陈长安看完之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了信封里,又用油布裹了好几层,贴身藏在怀里最隐秘的位置。
他得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北陵将军,特别是要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他的手里。
这件事太大了,关系到两万三千条人命,关系到两个国家之间的战争与和平,更关系到无数黎民百姓的死活。
只不过他现在已经出行在外,计划还没有完成,隆安县那边还等着他回去收网。
他也不能贸然折返,一旦暴露了身份,之前布下的所有局就全都白费了。
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和能力,贸然插手皇子之间的斗争,无异于飞蛾扑火。
他只能默默地把信收好,贴身的衣襟按了按,确认那封信放安稳了。
然后他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这片沼泽地。
月光依旧清冷地照着,枯树依旧在风中摇晃,地上的尸体已经僵硬了。
他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等再次找到刘三的时候,这小子居然挂在一棵悬崖边上斜长出来的松树上。
他跳了悬崖,但不是真的跳,而是被那些强盗追得走投无路的时候,一咬牙从一处缓坡上滚了下去。
好在那坡不算太陡,坡上长满了灌木,他一路滚下去被灌木兜住了。
那棵松树斜长在崖壁上,树干有碗口粗,刚好卡住了他。
他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树干,两条腿也盘在树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了不知道多久。
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衣服被灌木刮得像破布条,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鞋子也快掉了。
“陈爷!陈爷我在这儿!快来救我!”刘三一看到陈长安的身影便扯着嗓子喊起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陈长安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看,从旁边找到了一根粗藤,把藤条放下去。
刘三拽着藤条,陈长安在上面拉,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小子从树上拽了上来。
刘三一上来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两只手都被树皮磨破了,血糊糊的。
他一边喘一边说,自己差点就被那两个追马的强盗给追上了,情急之下才跳了坡,幸好命大。
陈长安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和树叶。
两个人没有多做停留,找到了秋爷他们留下的马,挑了两匹最好的,骑上之后继续赶路。
三天之后。
陈长安和刘三总算是赶到了奉天府境内的罗阳县。
这一路上风尘仆仆,两人换了那两匹强盗的马,又在一个小镇上重新置办了两身体面的衣裳,洗了澡刮了胡子,把连日来积攒的疲惫和血迹全都洗去。
罗阳县的城门便在前方了。
远远望去,那城门是用大块青砖砌成的,城墙上爬满了青藤,藤蔓从墙缝里钻出来,沿着砖缝往上攀,将半面城墙都染成了深绿色。
城门上方刻着罗阳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
进了城,眼前的景象和陈长安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破败村落截然不同。
罗阳县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还算太平。
街上的百姓虽然穿得朴素,但脸上没有难民那种绝望和麻木。
有人在讨价还价地买米,有人在井边打水洗衣,几个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不算宽敞,却干干净净,两边的排水沟里没有积存的垃圾。
街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有卖布的布庄,门口挂着几匹靛蓝和藏青的粗布。
有打铁的铁匠铺,炉火烧得通红,叮叮当当的锤声传出去老远。
有卖香烛纸钱的杂货铺,门口摆着一口熬糖稀的大锅。
还有一家药铺,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济世堂三个字。
再往前走便是一条河,河面不宽,水却清亮。
河上横着一座石拱桥,桥栏上刻着石狮子,狮子的脑袋被来往的行人摸得油光发亮。
桥下有个妇女蹲在石阶上洗衣裳,棒槌敲在湿衣服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河对岸是一片民居,白墙黑瓦,炊烟袅袅。
集市在县城的中心,占了整整两条街。卖菜的、卖鱼的、卖鸡鸭的、卖柴火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汉挑着两筐水灵灵的萝卜从陈长安身边走过,边走边扯着嗓子喊“新鲜萝卜,一文钱三斤”。
县衙坐落在县城最北边的一条街上,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口的衙役靠在门框上打盹,帽子歪到了一边。
整座县城虽然算不上繁华,却有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是从容的,不是逃难的那种仓皇。
刘三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般景象了。
这一路上看到的全是饿殍遍野、哀鸿满地,忽然进入这样一座安宁的小县城,简直像是换了个世界。
他左看右看,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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