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王瘸子不会是我们送猪的王家吧……” 李霄昀这句话压得很低。
三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和凝重。
若真是同一家，他们这趟“送喜气”，岂不成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帮凶”？
三轮车再次吱呀吱呀地动起来，却没了刚才的轻松。
连笼子里的小猪似乎都感知到气氛不对，安静地蜷着，不再哼唧。
按照地址找到办喜事的王家。
院子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确实是一派热闹景象。
主家王佳瑞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起来憨厚热情，听到是云岭坳合作社送猪来的，连忙迎出来，一边招呼人帮忙抬笼子，一边递烟。
“辛苦了辛苦了！哟，这猪精神！毛色亮！” 王佳瑞围着笼子看了看，很满意。
闻珏趁机打量了一下院里忙碌的帮工，试图捕捉任何与“王瘸子”或逼婚相关的蛛丝马迹，但入眼的皆是寻常喜宴前的忙碌与喜庆。
他斟酌着开口：“王大哥，恭喜恭喜。刚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在村口那边好像听到点争执……没事吧？”
王佳瑞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摆摆手，压低声音：“嗐，别提了。是老陈头家的事，他家闺女闹脾气呢。清官难断家务事，咱也不好说啥。”
他显然不想多谈，迅速转移了话题，“几位小兄弟远道而来，喝杯茶再走？”
闻珏心下明了，王佳瑞提到的“老陈头家”，应该就是刚才那户。
而“王瘸子”是不是与眼前这场婚礼有关，他并未透露，或许是不知情，或许是有意回避。
但至少，订烤乳猪的这家，似乎并非直接当事人。
“不了不了，合作社还有活儿，我们得赶回去。” 闻珏婉拒，递上节目组准备的一份小贺礼，“一点心意，祝新人百年好合。”
离开王家院子，三人的心情并未轻松多少。
虽然暂时排除了最坏的一种可能，但那个女孩绝望的眼神和那对父母蛮横的话语，依然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回去的路上，气氛沉默了许多。
李霄昀终于憋不住，闷闷地说：“我们就……这么走了？那姑娘怎么办？她要是真被逼着嫁了……”
岳铮蹬着车，目视前方，声音有些沉：“我们毕竟是外人。强行插手，搞不好会让她在家里更难做。而且……”
他顿了顿，“这种事，在这山里，恐怕不是个例。”
闻珏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岳铮说得对。直接冲突解决不了问题，可能还会让女孩处境更糟。但既然遇到了，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那怎么办？” 李霄昀急切地问。
“回去跟陈叔，还有节目组齐导商量一下。” 闻珏已经有了打算，“陈叔是本地人，又是村干部，了解情况，也懂这里的规矩。看看有没有可能通过村里或镇上妇联介入，做做那家人的工作，至少……听听那女孩自己的意愿。另外，我们节目有一定影响力，或许可以通过合适的方式，让更多人看到、关注到这类现象，本身就是一种推动。”
李霄昀眼睛亮了一下：“对哦！我们还有镜头！虽然不能直接拍人家家里，但可以呼吁！”
岳铮也认同：“嗯，得用对方法。莽撞没用。”
笼子里的小猪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附和。
回到云岭坳，三人立刻找到陈有福和主持人齐泉，把遇到的情况详细说了。
陈有福听完，叹了口气，掏出烟袋锅子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摩挲：“上田村老陈家的事……我也隐约听说过。他家小子游手好闲，娶媳妇要的彩礼高，就打上闺女的主意了。那王瘸子……是隔壁镇上一个有点钱的鳏夫，腿是早年间做工摔的，人听说脾气不太好。”
他摇摇头，“这种事，说到底还是‘穷’和‘观念’闹的。村里不是没劝过，但老陈头倔，认死理，觉得嫁女儿收彩礼天经地义，闺女不听就是白眼狼。”
齐泉面色严肃：“这件事我们节目组不能漠视。但直接介入家庭矛盾确实不妥。这样，陈叔，能不能请您以合作社交流或者别的名义，再去上田村走动一下，侧面了解一下情况，也跟那边村里能说上话的人通通气？
我们这边，会在后续的节目录制和剪辑中，以尊重事实和保护当事人隐私为前提，适当引入关于乡村婚嫁观念、女性权益的讨论，借助节目的平台发声。”
陈有福点头：“行，我明天就找个由头过去一趟。能劝一句是一句吧。”
接下来的几天，云岭坳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节奏，喂猪、打扫、放风。
但七人小队的心情却和之前有些不同。
他们更加留意起村里妇女们闲聊时提及的只言片语。
李霄昀喂猪时，偶尔会对着猪圈发呆，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们说，要是猪不愿意被卖，会不会也闹？”
岳铮瞥他一眼：“猪没得选。但人应该有。”
江明萧在记录数据时，也会额外关注合作社里几位女性成员的工作和价值，并认真地向陈有福请教：“张婶她们对合作社产值的贡献率，其实被低估了，应该更量化地体现。”
白晓萌和苏曼因私下里，也会和村里相熟的姑娘、婶子们聊天，听她们讲自己的故事，有无奈，也有韧劲。
几天后，陈有福从上田村回来，带来一个不算完美但稍有转机的消息：经过村里几位老人和妇联干事的轮番劝说，加上老陈头家那闺女以绝食相抗，那桩离谱的婚事暂时被搁置了。
老陈头松了口，说“再看看”，但也没完全放弃彩礼的念头。
女孩则被允许去镇上一个远房亲戚开的饭馆帮忙，算是缓兵之计，也有了点经济自主的可能。
“路还长，但至少没往最坏的那条道上走死。” 陈有福抽了口烟，如是说。
少年们听了，心里那块大石头稍稍挪开了一点，却并未完全放下。
他们知道，这只是一个女孩、一个家庭的挣扎，而水面之下，还有更多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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