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南风吹糙了铁柱的皮,却没能泡软他骨子里的思乡之情。
南方的冬天不似东北那般凛冽刺骨,雨水绵长,湿冷入髓。红星大队的瓦房屋顶常年泛着青苔的绿意,每逢雨天便滴滴答答漏个不停。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铁柱就踩着梯子上了房顶,手里拎着一桶泥灰和几片旧瓦。他蹲在屋脊上,手指冻得发僵,仍一下下仔细地填补裂缝。南方的风裹着水汽钻进衣领,像针扎一样凉。
广播喇叭呜哩哇啦响了起来,播放着熟悉的革命歌曲。歌声在晨雾中飘荡,带着一种遥远而陌生的节奏感。铁柱停下手中的活儿,从怀里掏出昨天收到的信——是王麻子写的,用的是生产队废报表背面,铅笔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颤抖的手在纸上摸索:
“你娘病重,你爹坟头的草一人高了。”
铁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喉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王麻子说“病重”,是到底到什么程度。草长一人高?那是没人打理啊,还是与娘的病有关?
他把信折好,塞回贴身的衣袋里。那里还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临走前从家中带出的唯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父亲陈大栓站在田埂上,母亲坐在门槛边缝补,小妹抱着一只芦花鸡,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如今,父亲已不在人世,母亲孤身一人守着老屋,而小妹,经历了这一段时间的磨砺,也早已不是那个叫“招娣”的小姑娘了。
“哥!”一声清亮的喊声从晒谷场传来。
铁柱低头望去,是小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脖子上挂着那个子弹壳做的吊坠,阳光照在上面,一闪一闪地晃着光。她在教几个孩子跳皮筋,口音早已没了东北味儿,夹杂着南方腔调,唱的是当地童谣:“马兰开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
可那枚子弹壳,却是铁柱请林会计帮忙找来锉刀,一点一点削成心形,又用砂纸磨光滑,在顶端钻了个小孔,穿上线,挂在妹妹脖子上的。“这是护身符,”当时他说,“戴着它,就能回家。”
如今,他们真的要回去了。
“林叔叫你去大队部!”小妹仰着脸喊。
铁柱应了一声,收拾工具下了梯子。路过晒谷场时,孩子们围上来,好奇地看着这个沉默寡言的北方汉子。小妹牵起他的手,低声说:“哥,我昨晚梦见咱家的老黄牛了。”
铁柱心头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般。他想起了那只老黄牛,那是他们家的宝贝,曾经陪伴他们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日子。
然而,如今老黄牛早已被拉去宰杀,它的肉被分给了社员们。铁柱心里一阵酸楚,他知道妹妹梦中的不仅仅是那头牛,而是那个充满温暖和回忆的家。
在那个家里,他们能闻见炊烟的味道,那是母亲做饭时散发出来的香气;他们能看见灶火的跳动,那是父亲点燃柴火时的火光。那个家虽然简陋,但却是他们心灵的归宿。
如今,一切都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妹妹对过去的怀念和铁柱心中无尽的惆怅。
独眼林会计坐在大队部的小屋里,假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瓷质的光泽,像一颗不会转动的玻璃珠。他见铁柱进来,叹了口气,递过一杯粗茶。
“干嘛非得回去?”他语气无奈,“这里不是挺好吗?有吃有住,工分也不少算。哪里不都是一样的讨生活?”
铁柱捧着茶杯,没说话。热气氤氲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知道林叔是为他好。这一年多来,若不是林会计暗中周济,他和小妹早就撑不下去了。
可有些东西,不是温饱能换来的。
“家,”铁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爹没了,娘还在。”
林会计怔了一下,随即苦笑:“你还记得家啊。”
开往哈尔滨的火车在夜色中穿行。车厢里挤满了返乡的人,行李架上堆满麻袋和竹筐,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烧饼的香气。铁柱靠窗坐着,小妹睡在他肩上,呼吸均匀。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梦来了。
梦见爹被绑在拖拉机上批斗,胸前挂着“反革命分子”的牌子,嘴角淌着血,滴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他拼命奔跑,脚陷在深雪里,怎么也追不上。突然,爹的脸变了——变成了李彩凤。她穿着白大褂,胸口插着那根绣着梅花的辫绳,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他听不见。
“旅客同志们,长春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声惊醒了他。窗外灯火闪烁,站台上的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小妹揉着眼睛醒来,望着窗外发呆。她手里攥着一个纸团——是临行前林会计悄悄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哈尔滨市道里区中央大街187号,儿童医院家属楼。
“哥,”小妹突然轻声说,“我想先去个地方。”
铁柱点点头。他知道她要去哪儿。
哈尔滨的冬天比记忆中更冷。儿童医院门前的梧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铁柱和小妹站在当年那座自行车棚前,水泥地上早已没了血迹,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岁月留下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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