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星颤巍巍的绿意,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靠山屯每个人的心里漾开了圈。希望是有了,可心也悬得更高了。周明达的人能放第一把火,就能放第二把。那几棵比眼珠子还金贵的苗,经不起半点折腾。
不用铁柱再多说,屯里的男人们自发排好了班。月亮挂上树梢时,铁柱提着那根桑木鞭,揣着半块冷硬的窝窝头,率先蹲在了老槐树下的阴影里。这里地势高,能望见那片用破席子、树枝勉强围起来的“保种田”。
夜晚的焦土带着一股凉意,风一吹,扬起细碎的灰烬,扑在人脸上,呛得人忍不住低咳。远处,被烧毁的房屋骨架黑黢黢地立着,像巨大的墓碑。铁柱嚼着窝窝头,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风声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田垄边,偶尔有绿莹莹的光点飘过,是幸存的萤火虫,那光微弱,却让人心里莫名安定几分。
后半夜,王麻子来换班。老汉没带旱烟袋——怕火光暴露,只提了根结实的枣木棍。“柱啊,回去眯瞪会儿,这儿有我。”他压低声音,蹲在铁柱刚才的位置,浑浊的老眼在夜色里闪着警惕的光。
铁柱没立刻走,他绕着那片小苗地又转了一圈。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那几棵向日葵苗又稍稍挺直了些,嫩叶边缘还带着被火气熏烤的微卷,但绿意确实真切了些。旁边,满仓媳妇贡献的“贼不偷”豆子也顶开了土,冒出两瓣肥厚的子叶。一切都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麻子叔,留神听着点动静,特别是……车声。”铁柱低声嘱咐。
“放心吧,老子耳朵灵着呢。”王麻子攥紧了枣木棍。
接连几夜,屯口通往田地的小路上,总有黑影隐在暗处轮换。有时是虎子和他的兄弟,握着磨快的镰刀;有时是孙老蔫儿的儿子,带着家里那条不轻易叫唤的老黄狗。寂静里,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楚。向阳也非要参加,被铁柱吼了回去,孩子撅着嘴,第二天天不亮就跑到地头,看看苗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林穗也没闲着。白天她带着妇女们照料苗子,用瓦罐从还没被完全污染的老井里一点点汲水,小心翼翼地浇灌。晚上,她就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翻看那个铁皮盒子里的油纸包,核对上面模糊的字迹,嘴里喃喃念着:“这是抗联三支队留下的麦种……这是‘关东红’高粱……”
她的手腕上,被火燎出的水泡结了深色的痂,银镯子扣在上面,显得有些松垮。铁柱看着心疼,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把从山上摘来的、据说能消肿的草药捣碎了,默默放在她手边。
第七夜,轮到铁柱值守。月黑风高,云层压得低,四野漆黑一片。快到子时,一直趴着打盹的老黄狗突然支棱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铁柱一个激灵,攥紧了桑木鞭。和他一起值守的二愣子也立刻猫下腰,握紧了镰刀。
“有动静?”二愣子的气息喷在铁柱耳边。
铁柱没吭声,侧耳细听。风中,似乎夹杂着极其细微的、脚踩在碎炭上的“沙沙”声,不是牲口,更像是人,而且不止一个,正从屯子西边那片荒滩的方向摸过来。
“抄家伙!”铁柱低吼一声,抄起了桑木鞭。
他和二愣子刚隐到老槐树后,就见几条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已经悄无声息地接近了那片保种田的围栏。他们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泛着冷硬的光。
“狗日的,真来了!”二愣子眼睛都红了,就要冲出去。
铁柱一把按住他:“别慌!等他们再近点!”
那几条黑影动作很麻利,两人在外围放风,另外两人已经弯腰,准备破坏那简陋的围栏,看那架势,是想把苗子连根拔了。
就在其中一人手快要碰到幼苗的瞬间,铁柱猛地从树后窜出,桑木鞭带着风声,直抽向那人的手腕!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操!有埋伏!”放风的黑影立刻喊了起来。
二愣子也挥着镰刀冲了过去,和老黄狗一起扑向另外一人。寂静的夜瞬间被打破,怒骂声、厮打声、狗的狂吠声响成一片。
铁柱鞭子挥得又快又狠,专门往对方拿工具的手上、腿上招呼。对方显然没料到守夜的人反应这么快,下手这么狠,一时有些慌乱。但来的都是精壮汉子,很快稳住阵脚,挥舞着带来的短棍和铁锹反击。
一个黑衣人瞅准空子,一铁锹就朝那几棵向日葵苗铲去!铁柱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后背硬生生扛了一下,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他反手一鞭子缠住那人的脚踝,用力一拉,将其拽倒在地。
“快!敲锣!”二愣子一边抵挡,一边朝屯子里嘶喊。
早就准备好守在屯口的半大小子,听到动静,立刻抡起棒槌,狠狠砸向挂在老槐树下的那面破铜锣!
“哐——哐——哐——”
急促的锣声像炸雷一样,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屯子里立刻骚动起来,点点火把亮起,人声、脚步声迅速朝着田埂方向汇聚。
那几个黑衣人见势不妙,互相打了个呼哨,挣脱纠缠,扭头就往荒滩方向跑,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
“追!”满仓抹了把脸上的血就要追。
“别追了!穷寇莫追,守好苗子!”铁柱喘着粗气按住他,后背疼得他直抽冷气。他低头看向那片苗地,还好,只是围栏被破坏了一角,那几棵珍贵的幼苗在混乱中侥幸无恙,只是在火把的摇曳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柔弱。
林穗和不少村民举着火把跑了过来,看到眼前的狼藉和铁柱他们身上的伤,都明白了怎么回事。
“这帮天杀的!没完没了!”王麻子气得胡子直抖。
林穗快步走到铁柱身边,看到他后背衣裳被划开一道口子,血迹渗了出来,脸色一白。“你……”
“没事,皮外伤。”铁柱摆摆手,目光却死死盯着黑衣人消失的荒滩方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今天没得手,绝不会甘心。”
他弯腰,从被踩乱的土里,小心翼翼地扶正一棵被碰歪的豆苗。
“往后,夜里的岗,再加一倍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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