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亭里,炭火正旺。
李南枫与胡丹师相对而坐,两人大眼瞪小眼,场面一度十分安静。
胡丹师那张老脸被丹房的黑烟熏得乌漆嘛黑,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活像一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老猫。
他嘴里还残留着药渣的苦涩味,时不时砸吧两下,显得既狼狈又心虚。
李南枫端起茶壶,给胡丹师倒了一杯热茶,推到面前。
胡丹师尴尬地接过茶杯,却不急着喝,只是一味地解释
:“李小子,你听我说……老头子我寻思着,
想炼几炉固元锻体丹,也算给你分担分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可这固元锻体丹,毕竟也属一阶上品丹药,炼制颇为不易。
我这个一阶中品丹师……炸炉本来就很正常,是吧?”
说完,不待李南枫回应,端起茶杯一口闷了整杯茶,仿佛要用茶水把尴尬一起咽下去。
李南枫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胡老说得对。一阶上品丹药,确实不易炼制。多炼几炉,自然就熟能生巧了。”
这话倒不是纯粹安慰。
胡丹师虽是一阶中品炼丹师,但毕竟年事已高,
手生是必然的。
他能鼓起勇气重新尝试炼制一阶上品丹药,这份上进心,已属难得。
“就是就是!”胡丹师见李南枫没有责怪的意思,腰杆顿时硬了几分,
“老头子我这是宝刀未老,等找回手感,一炉九颗上品,让你开开眼!”
话音刚落,地火室的打铁声停了。
杨馥嘉推门而出,
她显然是被那声闷爆惊动的,此刻带着一脸好奇走过来,目光在李南枫和胡丹师之间来回扫视。
看到胡丹师那张黑漆漆的脸,她先是一愣,随即抿嘴笑了起来。
“胡老,您炼制丹药一向稳妥,怎的也炸炉了?”
胡丹师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一阶中品丹师炼制一阶上品丹药,炸炉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
杨馥嘉笑意更深,歪着头问道:“您老这是在炼制固元锻体丹?”
胡丹师被说中心事,老脸一红——虽然被熏黑了看不出来——嘟囔道
:“寻思着不想麻烦南枫嘛……我老头子自己炼制自己吃,又不碍谁的事……”
说完,他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另一间丹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杨馥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李南枫。
李南枫却没有笑。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放下茶杯,看向杨馥嘉。
“馥嘉,我有些话和你说说。”
杨馥嘉收起笑意,神色认真起来。
“你陪我下山走走如何?”
杨馥嘉微微一怔。掌柜的要单独与她说话,还要下山走走?
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安,却还是点了点头:“掌柜的稍等,我去换件衣裳。”
“不必了。”李南枫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雪沫,“就这般走。”
说罢,他率先向院外走去。
杨馥嘉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默默跟上。
两人穿过宅院前的青石广场,沿着蜿蜒的山道向下走去。
迎松峰上,积雪皑皑。
龙鳞松的枝头挂满了冰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山道两旁的灵茶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偶尔有一团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雪雾。
天上下着鹅毛大雪。
李南枫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杨馥嘉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两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前一后,深深浅浅。
山风吹过,卷起漫天雪粒,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杨馥嘉拢了拢衣领,看着前面那个沉默的背影,心中越发不安。
平日里,李南枫虽不是多话之人,但也不会这般沉默。
今日这般只走路不说话,倒像是在想什么极难开口的事。
她不敢问,只能默默跟着。
这一走,便是半个时辰。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道两旁的景物都被积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崖。
两人已行至半山腰,来到一处地势稍微平坦的地方。
路边生着一大片雪梅,枝干虬曲苍劲,覆着厚厚的积雪,只露出星星点点的花瓣。
那些花瓣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娇艳。
李南枫停下脚步。
他抬手掐了个法诀,一道柔和的清风拂过,路边那大片雪梅上的积雪无声滑落,簌簌地坠在地上,露出满树的红梅。
梅花怒放,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雪水,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李南枫看着那片雪梅,沉默良久,才轻声自语道:“看这雪梅,多美。”
杨馥嘉站在他身后半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梅花。
她不明白李南枫何意,只是安静地看着。
雪落无声。
漫天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落在那片怒放的雪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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