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座女同事A第三次端着马克杯经过，杯沿没在显示器右上角悬停，也没偏头。她脚步比前两次快半拍，右肩那根绷着的线松了，衣料跟着垂落一寸。
就在她背影刚擦过隔板边缘时，两名男同事从工位起身。一人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三页纸，另一人空着手，指节还带着翻动文件时留下的微红印子。他们一前一后走近杰伊工位两侧，没说话，也没绕到正面。前面那人抬手，用中指、无名指、小指三根指节，在杰伊桌面右下角轻叩三下——不重，不急，像敲门，也像校准时间。
杰伊抬眼。
视线平移，未起身，左手仍摊在膝上，掌心朝上，指节微屈，与上一章结尾姿态完全一致。他右手从键盘移开，搁在桌面边缘，手腕自然垂落，袖口露出一截腕骨，皮肤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杰伊，方便问一句吗？”先开口那人声音不高，语速平稳，“关于……你太太的事。”
话音落，周围三排工位键盘声同步停顿半拍。有人指尖悬在键帽上方，有人刚按下去的回车键还没弹起，有人把鼠标滚轮停在半途。
杰伊颔首，幅度极小，说：“请讲。”
声音不高，语速正常，无停顿，无修饰词。
他没等第二人发问，直接开口：“我太太叫诺雪。她喜欢穿裙子，系围裙，教花艺课。她是我妻子，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语毕，他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位置正对便签页边缘那粒断线头——它仍静静伏在纸页翘起的边角上，白得显眼。
他稍顿半秒，目光扫过围拢的三人面孔，最后落回最先提问的同事眼睛里：“我不需要她‘变成’什么，也不需要她‘证明’什么。她本来的样子，就是我愿意共度一生的样子。”
话音落，邻座女同事A端着马克杯从后方经过，杯沿未悬停，脚步未缓，但右肩那根绷着的弦，悄然松了半分。
没人鼓掌，没人附和，也没人追问。
三人陆续点头。一人说：“明白了。”一人说：“谢谢。”第三人只道：“哦……这样啊。”随即转身走回自己座位，途中顺手把一份打印稿塞进碎纸机入口，纸张边缘整齐，没卷边。
杰伊未送目，未微笑，未调整坐姿，左手仍摊在膝上，掌心朝上，指节微屈。
他右手拇指擦过键盘F键磨损处，灰白依旧；目光垂落，落在显示器右下角时间上——12:03。
他点开订单系统，光标移至“亚克力花器（高透）”选项，指尖悬停一秒，点击确认。屏幕跳出绿色对勾，旁边显示“已更新”。
窗外阳光正斜照在他左手无名指根部——那圈戒痕，在光下淡得几乎透明，却始终存在。
他没看，只把便签页翻了个面，空白朝上。
碎纸机嗡地启动，纸屑无声卷入，出口处堆起一小团雪白。
隔壁工位传来键盘敲击声，节奏恢复，比刚才快半拍。
茶水间方向飘来咖啡香，是现磨豆子的焦苦味，混着一点奶泡的甜气。
打印机吐出一张新单，纸角平展，没翘。
杰伊左手动了动，把便签纸往右推了半寸，让翘起的边角对准显示器右下角时间显示。八点五十九分五十八秒。五十九秒。九点整。
他没再看。
右手食指搭回空格键上，没按下去。
邻座女同事A把马克杯放在自己桌角，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刚好盖过空调换气扇的嗡鸣。
有人拖椅子，金属腿刮过地板，发出短促的吱呀。
杰伊仍坐着，身体坐直，肩胛骨微沉，目光落在键盘F键磨损处，没抬头，没起身，没说话。
窗外阳光移得更偏了，从他手背滑到手腕，再往下一点，照在便签纸翘起的边角上——纸页微颤，像呼吸。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这次纸角没翘，平平整整落在托盘里。
有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有人把包带换了个肩膀，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声。
杰伊左手动了动，把便签纸往右推了半寸，让翘起的边角对准显示器右下角时间显示。
12:03。
他点开订单系统，光标移至“亚克力花器（高透）”选项，指尖悬停一秒，点击确认。
屏幕跳出绿色对勾，旁边显示“已更新”。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左手无名指根部。
戒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没看。
便签纸翘起的边角，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碎纸机停了。
键盘声重新密集起来，像雨点落进水洼。
杰伊松开空格键，把手放回腿上。
他没看任何人，也没回应任何未出口的提问。
他只是坐着，身体坐直，肩胛骨微沉，目光落在键盘F键磨损处，没抬头，没起身，没说话。
邻座女同事A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
杯壁凝着细小水珠，一颗滚落，砸在桌沿，洇开一小片深色。
杰伊左手摊开，掌心朝上，指节微屈。
便签纸翘起的边角，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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