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摄像机三脚架被收进包里，投影仪电源线还垂在桌边。诺雪把针线盒盖上，咔哒一声扣紧，指尖蹭到一点没擦净的染料，留下淡青色印子。他没去洗，只是把手插进风衣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发言稿。
杰伊站在门口，手机亮着，屏幕映出几条刚弹出来的消息。他没念出来，只是抬头看了诺雪一眼，嘴角动了动。
“有人开始写稿了。”他说。
诺雪嗯了一声，弯腰把喷雾瓶拧紧，放回工具箱。动作和平时收工一样，不快也不慢。他把镇纸叠好，顺手擦了下桌面，布屑和线头扫进回收袋。整套流程像重复过千百遍那样熟，连哪个角落该用指甲轻轻一刮都知道。
杰伊走过来，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篇还没发布的新闻稿标题：《十分钟见证原创》。下面附着几张图——第一张是诺雪低头锁边的手，第二张是领口若隐若现的水波纹，第三张是他完成作品后退一步站定的样子，风衣兜鼓着一角，像是藏着什么。
“这记者连细节都拍到了。”杰伊说。
诺雪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没说话。他知道这些人刚才看着他做衣服时的眼神变了，从怀疑变成专注，再后来是沉默。闪光灯还在闪，但不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节奏，而是带着点敬意的记录。
他拉上工具箱的拉链，拎起来走向储物柜。杰伊跟在旁边，顺手关掉主灯。只剩展台下方一圈小灯还亮着，照着两件挂在人台上的衣服。一件轻盈，一件挺括，风格一致，却因材质不同有了各自的性格。
“咱们走？”杰伊问。
诺雪点头。
两人走出大厅，门在身后自动锁上。外面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斜照在台阶上，把影子拉得很长。街角早餐铺的蒸笼正冒着白气，有人骑电动车路过，铃铛响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六点十七分，诺雪推开工作室的门，手里提着两杯豆浆和三个饭团。他把早餐放在操作台上，打开电脑，邮箱图标跳了一下，显示未读邮件：23。
他点开。
第一封来自老客户张姐：“看了报道，昨晚睡不着，翻来覆去想之前说的话，对不起啊。我和我女儿一起看的视频，她说‘这才是真正的设计师’。我们那个定制项目，还能继续吗？”
第二封：“昨天暂停预约的订单，我想重新提交。你们坚持的东西，我们也想一起守护。”
第三封、第四封……内容大同小异。有人附上了截图，是朋友圈转发的新闻链接，底下写着“原来我一直误会了”“手艺这种东西，抄不来”。
诺雪一条条往下看，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急着回复。他把每封信都读完，连标点都没漏。有几封语气特别认真，像是写之前反复斟酌过。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松，不是突然爆发的那种轻松，而是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悄悄挪开了边角。
杰伊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诺雪坐在桌前，背挺得直，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捏着半冷的豆浆杯。
“怎么样？”杰伊放下背包，凑过去看了一眼。
诺雪把屏幕转了个角度，让他看。
杰伊一条条读，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念叨：“‘你们坚持的东西，我们也想一起守护’……这话真好。”
他说完，抬头看诺雪。
诺雪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不是大笑，就是嘴角往上一扬，眼角带点褶的那种。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
杰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打开自己的邮箱。他也收到了几条私信，都是媒体方面的跟进。有个编辑留言说要约深度访谈，标题初拟为《从质疑到见证：一个创作者的十小时》；另一个博主发来合作邀请，说想拍一期“幕后的一百个细节”。
“他们也开始改口径了。”杰伊说着，把几条信息滑给诺雪看。
诺雪点点头，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抹布开始擦玻璃柜。那是他们最早一批作品的展示区，里面摆着几件旧衣裳，领口都有水波纹。他擦得很仔细，连边角缝里的灰都不放过。擦完一面，他又去擦另一面，动作平稳，像是借着这个过程把脑子里那些杂音一点点清出去。
中午过后，预约系统提示音叮了一声。
新消息：【用户“春风织语”提交定制申请，备注：看了说明会直播，希望用家中旧布料制作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衣服。】
诺雪点开看，对方上传了一块褪色的蓝印花布，说是母亲二十年前做的窗帘边角料。
他盯着那块布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可以。请寄来，我会好好对待它。”
发完这条，他又顺手刷新了一次邮箱。又多了三条确认合作的老客户邮件。没有夸张的赞美，也没有煽情的话，就是简单一句“我们还在”。
傍晚六点，街灯陆续亮起。工作室里没开大灯，只留了操作台上方的一盏工作灯。杰伊坐在桌边翻手机，屏幕上滚动着各大平台的报道合集。有公众号文章，有短视频标题，还有论坛热帖。关键词已经从“身份争议”变成了“原创力量”“手工匠人”“十分钟现场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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