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香的、卖符的、卖素斋的,把寺门两侧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比西市的早市还热闹三分。
但他注意到,天王殿前那片空地却被金吾卫的甲士围了起来。
黄土垫道,净水洒街,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都被铲干净了。
那是给圣人留的路。
巳时刚过,李隆基的銮驾到了。
没有全副仪仗,没有鸣锣开道,只有二十名千牛卫甲士前后护着,一顶青帷小轿从侧门抬进了寺里。
他今日穿的是玄色常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着不像皇帝,倒像个来听经的闲散文士。
高力士躬着身子跟在后面,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的笑容比平日淡了几分。
他知道圣人来青龙寺不是听经的,是来堵人的。
辩经大会设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
正中搭了一座三尺高的木台,台上铺着蒲团,两侧摆着数十张条凳,长安各寺的高僧按戒腊依次落座。
台下黑压压一片全是僧俗信众,有穿绸裹缎的贵妇,有布衣草鞋的农人,有束发读书的士子,也有剃度受戒的沙弥。
辩经的题目是寺里早定下。
《佛说父母恩重难报经》与儒家孝道之异同。
窥基法师讲“孝名为戒”,不空三藏论“众生父母”,法藏和尚谈“一即一切”,你来我往,机锋交错。
台下信众听得如痴如醉。
“高力士。”他压低声音。
“奴婢在。”
“冯仁呢?”
高力士躬着身子,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回陛下,冯侍中……还没到。
奴婢方才派人去侍中府问了,门子说冯侍中天不亮就出了门,是一个人走的,没坐车也没骑马。”
这厮肯定在寺里,就是不出来……李隆基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辩经进行到第三轮时,圆仁作为留学僧的代表登台。
他穿着一身新换的灰色僧袍,袖口的毛边用针线细细地缝过了。
缝得不怎么齐整,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不再往外翻。
他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双手合十,用他那带着大佐味儿的汉话开始讲日本国的孝道故事。
说他故乡有位孝子,母亲病重时无钱买药,便在雪地里赤足跪拜,祈求佛菩萨保佑。
故事讲了一半,台下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
喷嚏声不大,却刚好在圆仁讲到“赤足跪拜”时响起,像是刻意掐着点似的。
圆仁顿了一下,目光往台下扫了一眼。
是错觉吗……他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故事讲完,双手合十退下了木台。
辩经大会结束时已是午后。
李隆基在方丈室里喝了一盏茶,跟惠智和尚聊了几句密宗的心法,便起驾回宫了。
銮驾出了青龙寺的山门,沿着新昌坊的坊墙往北走。
走到十字街口时,他掀开车帘,往街角的槐树下看了一眼。
树下站着一个人,青衫斗笠,手里拎着一只酒葫芦,正仰头灌酒。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一抹,转过身去,背对着銮驾的方向,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李隆基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高力士在车外听见笑声,躬着身子凑过来:“陛下?”
“没什么。”李隆基的声音从车帘后头传出来,“回宫。”
圆仁在辩经大会结束后没有立刻离开。
他帮着寺里的沙弥收拾条凳、打扫场地,把散落的蒲团一个一个捡起来摞好,又把台上的香炉擦得锃亮。
惠智和尚站在大雄宝殿的廊下,远远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方丈室。
圆仁跟了进去,在蒲团上盘腿坐下,低着头,不说话。
“你今日在台上,讲孝子故事的时候,看见谁了?”惠智开口。
圆仁的肩膀微微一僵:“师父,弟子……弟子好像看见冯侍中了。”
“他在台下剥花生。”
“是。”
“今天我跟圣人谈了很多,提过倭国的事情,但他却说今日只为来看辩经,探讨佛法。”
禅房里静默了片刻。
惠智接着说:“大唐崇佛,天子敬僧。
至于倭国的国运,不是圣人今日要听的事,你明白了吗?”
圆仁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寸。
他听懂了。
圣人不是不知道他的来意,是不想在今天这个场合理会。
辩经大会是高僧大德谈佛论法的地方,不是谈国运、谈敕封、谈借火的地方。
他挑错了时机。
“弟子明白了。”圆仁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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