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低头看了看那只箱子,又看了看王国忠那张憔悴得不像话的脸,叹了口气,走到石桌边坐下。
“拿一份来看看。”
王国忠连忙从箱子里抽出一份折子,双手递过去。
冯仁接过来,就着灯笼的光翻了两页,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翻了两页,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搁。
“这折子是谁拟的?”
“工部屯田司的,说是河套平原的屯田账目……”王国忠凑过来,“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河套平原去年屯田三千二百顷,收粮十一万石。
可你看看这折子上的数字,三千二百顷,亩产多少?你算过没有?”
王国忠愣住了。
“一顷一百亩,三千二百顷就是三十二万亩。
十一万石粮,三十二万亩地,亩产不到四斗。
河套平原的地,种的是麦子,不是草。”
冯仁把折子往王国忠面前推了推,“三千二百顷是虚报的。
实际垦荒面积最多两千五百顷,多出来的七百顷,是屯田令为了凑政绩加上去的。”
王国忠的脸色变了。
冯仁站起身来,走到那只箱子前,弯腰翻了翻。
礼部的祭器清单、兵部的军马账目、吏部的官员考课、户部的赋税册子,一样一样地翻过去,每翻一份就皱一下眉。
“礼部的祭器清单,铜爵写成了铜雀,他们是在祭天还是在演戏?
兵部的军马账目,去年买马三千匹,死了八百匹,死马去哪儿了?
肉呢?皮呢?鬃毛呢?
吏部的官员考课,五十七个上上等,去年一共才几个缺?”
他把最后一份折子往箱子里一丢,转过身来看着王国忠。
“王大人,你掌了三个月的印,门下省批出去的折子,我怕是要追回来一大半。”
王国忠的脸色从憔悴变成了惨白。
“那……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冯仁在石凳上坐下。
“你连夜把这些折子重新看一遍,凡是你没看明白的、没核实的、觉得有问题的,全部挑出来。
天亮了送到政事堂,让张说、张九龄一起会审。”
王国忠愣了一下:“会审?”
“不然呢?”冯仁端起茶盏,“这些折子都已经批出去了,总不能收回来当没发生过。
会审之后,能改的改,不能改的写补充意见存档。
往后御史台查起来,至少有个说法。”
王国忠沉默了片刻,然后朝冯仁深深一揖:
“冯侍中,若非你提醒,我王国忠怕是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犯了这么大的错。”
“别急着谢我。”冯仁摆了摆手,“先把折子看完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费鸡师拄着拐杖从偏房里出来,看见院子里灯火通明。
冯仁、王国忠、杜审言三个人围着一箱折子在批,面前搁着一壶凉透了的茶和几碟子花生米。
“哟。”费鸡师在廊下蹲下,“这是把衙门搬到家里来了?”
“老费,去煮碗面。”冯仁头也不抬,“饿。”
“哼!”费鸡师趾高气昂,“我不去,让冯宁去。”
“那你让她赶紧去,告诉她,若不愿意,等老子腾出手来,我抽不死她。”
费鸡师撇了撇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灶房走,嘴里嘟囔着:
“堂堂一个侍中府,跟个小门小户似的,什么活儿都得自己干。”
灶房里传来冯宁的惊呼:“费爷爷!您怎么又偷吃我的蜜饯!”
“谁偷吃了?老道这是替你尝尝坏了没有!”
“那是大姑从岭南带回来的!”
“嗯,坏了的岭南蜜饯,老道替你解决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费鸡师端了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出来,搁在石桌上。
冯宁跟在后面,端了第三碗。
“吃吧。”费鸡师在廊下坐下,拐杖横在膝头,“吃完了该上朝的上朝,该补觉的补觉。”
冯仁放下朱笔,端起面碗,低头喝了一口汤,烫得皱了皱眉,却没舍得放下。
面条是手擀的,劲道弹牙,汤里卧着一只荷包蛋,蛋黄将凝未凝,颤颤巍巍的。
王国忠看向冯宁,问:“这丫头今年多大了?”
冯宁有些不悦:“关你什么事?”
“老夫膝下有一孙儿,今年二十有五,在吏部任员外郎,虽不算大才,胜在稳重本分……”
王国忠放下筷子,“若姑娘有意,老夫跟冯大人愿意给你保这个媒……”
“别。”冯仁抬手,“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王国忠将冯仁拉到一边,“冯大人,您就行行好,老夫那个孙子……
平常的他又看不上,他说他也姓王,凭什么不能娶世家的?
但你也知道,老夫虽然姓王,但不是太原世家……你这丫鬟,怎么说也是长宁郡公家的。
勋贵世家的远房丫头,配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门当户对。”
冯仁→_→:“王大人 ,就这么说吧。
先不说她是不是远房丫头,按辈分来讲,她要叫我一声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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