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宫。
自武庙的锤子落地,李隆基移仗兴庆宫听政。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张九龄第一个出列,笏板端在胸前:“陛下,岭南道急报。
僚民首领陈行范在泷州起事,自称‘大泷皇帝’,攻陷周边四十余城。
广州都督府告急,请朝廷发兵平叛。”
“陈行范?”李隆基顿了顿,“此人前年不是刚招抚过吗?怎么又反了?”
“回陛下,陈行范去岁受招抚后,朝廷允其领泷州刺史衔。
然岭南道观察使屡次以‘蛮僚难制’为由,扣发其部属粮饷,陈行范屡次上书申诉,皆被岭南道截留。
去岁秋粮歉收,僚民无食,陈行范遂举兵。”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站在班列末尾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袍,面皮黝黑,颧骨很高,一看就是常年在南边日头底下晒着的。
他叫杨思勖,是内侍省少监,也是大唐为数不多能带兵打仗的宦官。
“杨思勖。”
杨思勖出列,躬身应道:“奴婢在。”
“岭南的仗,你去打。朕给你三万兵马,够不够?”
“回圣人,岭南多山多瘴,兵多了反而运转不开。
奴婢只要一万五千精兵,另配三千熟悉地形的当地土兵。
半年之内,奴婢替圣人把陈行范的脑袋带回长安。”
李隆基点了点头,又看向裴耀卿:“户部拨银二十万贯,粮草从荆襄转运。
杨思勖,你到了岭南,陈行范若肯降,留他一条命。
若不肯降……”
“奴婢明白。”杨思勖躬身退回了班列。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目光扫过殿中百官,在冯仁脸上停了一瞬:“冯侍中。”
冯仁睁开眼,出列拱手:“臣在。”
“你方才一直没说话。岭南的事,你怎么看?”
“臣没什么看法。”冯仁的声音不高不低,“杨少监能打,岭南的仗交给他出不了大错。
臣在想另一件事。”
“什么事?”
“岭南僚民为何反?”
殿中安静了一瞬。
冯仁接着说:“陈行范是去岁受招抚的,今年就反了。
岭南道观察使扣发粮饷,这不是头一回。
僚民在岭南种的是山地,收成本就不如平原,朝廷的赋税不减,地方的盘剥不减,他们不反才怪。”
他顿了顿,“圣人,臣去年在朝堂上提过官绅一体纳粮,京畿道试行半年,成效如何诸位都看见了。
可岭南道呢?
岭南道的田亩账册,至今还在各州县衙门里锁着,没人去查。”
李隆基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岭南反的不是朝廷,是地方?”
“反的是朝廷,也是地方。”冯仁把笏板换到右手,“地方盘剥太重,僚民活不下去,只好反。
反了之后朝廷派兵去镇压,打完了再招抚,招抚完了再盘剥,盘剥完了再反。
这套流程从贞观年间走到现在,走了快一百年了。”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张九龄微微皱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隆基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冯仁,你的意思是,朝廷不光要平叛,还要治岭南的吏治?”
“治吏治是治本,平叛是治标。
标本兼治,岭南才能安稳。”
“朕知道了。”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岭南的事,等杨思勖平了叛再议。今日先议别的事。”
冯昭出列:“圣人,吐蕃大将悉末朗兵犯瓜州。
河西节度使萧嵩、陇右节度使张忠亮大破吐蕃于渴波谷。
张忠亮追击寇众,焚其骆驼桥。
次月,吐蕃反复入寇,左金吾将军杜宾客再破吐蕃于祁连城下。
萧嵩遣杜宾客帅强弩兵四千反击。
从白日战至夜晚,吐蕃大溃,获其大将一人。
虏众纷散逃入祁连山,哭声震谷。”
“渴波谷!”张九龄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可是吐蕃腹地,张忠亮竟能打到那里去?”
冯昭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详细的战报,双手呈过头顶。
高力士快步走下御阶,接过战报捧到御案前。
李隆基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斩其大将一人”时手指微微一顿,又看到“虏散走投山,哭声震谷”时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他把战报合上,往御案上一搁,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传旨。”李隆基坐直了身子,“河西节度使萧嵩,加同中书门下三品。
陇右节度使张忠亮,赐实封二百户。
右金吾将军杜宾客,迁左金吾卫大将军。
其余有功将士,依例叙功升赏。”
张九龄出列应了一声,转身回了班列。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下来,可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太一样。
有人是真高兴,边关大捷,朝廷的脸面挣足了。
有人是假高兴,心里盘算着萧嵩这一仗打完了,下一步会不会被召回长安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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