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鸿胪寺抄的那些律令典章,回去就能帮他那狗屁天皇跟藤原家打官司。”
他顿了顿,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这人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以为在大唐学了三年,就能把大唐的底细摸透。
可他摸不透。
大唐的底细,连李隆基那小子都摸不透,他一个东瀛和尚算什么东西。”
“那你方才跟他说那些话,是为了敲打他?”
“敲打?”冯仁摇了摇头,“我是给他指条明路。
他要是真聪明,回去之后就老老实实念他的经、种他的地、教他的学生。
他要是不聪明,非要学他那个前辈小野臣麻吕,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费鸡师啧了一声,端起药罐子往碗里倒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捏着鼻子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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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庆宫的梧桐叶落了一层又一层,武惠妃靠坐在寝殿的软榻上,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却一口没喝。
冯仁走后已经三日了。
这三日里她照常理事、照常给李隆基请安、照常替寿王张罗府里的琐事,面上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贴身宫女青萝知道,娘娘这三日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娘娘,”青萝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药凉了,奴婢去热一热?”
武惠妃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碗里黑乎乎的汤药,忽然把碗往小几上一搁。
“不必了。传我的话,让寿王今晚来一趟。”
青萝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又被叫住了。
“等等。”武惠妃坐直了身子,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了两下,“再去一趟御史台,请李中丞过府一叙。”
李中丞?李林甫?娘娘跟李林甫素日并无往来,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请他来了?
青萝愣了一下。
可她不敢多问,只躬着身子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李林甫到兴庆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墨色革带。
进殿先朝武惠妃行了一礼,然后在下首的圆凳上坐下,姿态恭谨,面色如常。
“娘娘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李林甫双手搁在膝上,微微欠着身子,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试探。
武惠妃没有立刻答话。
她靠在引枕上,借着烛火打量了李林甫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李中丞,本宫听说你在御史台的日子不太好过。”
李林甫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娘娘说笑了。臣在御史台不过是替圣人看家的,好不好过都是圣人的差事。”
“替圣人看家?”
武惠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沿上方扫过去,“张说倒了,宇文融也倒了。
当初联手弹劾张说的三个人,如今只剩你一个。
你觉得冯侍中下一个要动的人,会是谁?”
李林甫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宇文融被贬出京的那天,他站在御史台门口目送宇文融的马车出了长街,心里头的滋味说不上是兔死狐悲还是唇亡齿寒。
宇文融在前头咬人,他在后头递刀子,两个人配合得不可谓不默契。
可宇文融倒了,冯仁连根汗毛都没掉。
反倒是御史台被苏无名借着韦抗的案子清洗了一轮,如今御史台里还能替他递消息的人,十个里只剩两三个。
“娘娘有话不妨直说。”李林甫终于抬起头来。
武惠妃笑了笑,放下茶盏。
“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在朝堂上活久了,总得给自己找条退路。
你之前替宇文融出谋划策,宇文融倒了。
你替张说递过刀子,张说也倒了。
李中丞,你递出去的刀子,好像每一把都捅在了你自己人身上。”
“娘娘教训得是。臣愚钝,还请娘娘指点。”
“本宫不是来指点你的。”武惠妃靠在引枕上。
“本宫是想告诉你,冯仁要动的人不是你。或者说,不单单是你。”
李林甫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
武惠妃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冯仁在朝堂上树敌无数,可他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官绅一体纳粮。
这件事,他推了两年,从京畿道推到河东、河南两道,接下来是江南、岭南。
你在御史台待了这些年,应该知道江南那些世家大族有多大的势力。
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冯仁要推新政,就得有人替他挡刀子。
你是御史中丞,你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她顿了顿,“可刀用完了,是会折的。
宇文融折了,张说折了,你觉得你比他们命硬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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