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宗时期,儿啊,帝师也叫冯仁。”
李琩猛地从圆凳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袍角带翻了小几上的茶盏。
青瓷盏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茶汤溅上他的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母亲,您确定?帝师冯仁?那可是一百多年前……”
“我本来不确定。”武惠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可你想想,你想想这个人做过的事。
他帮张说脱罪,张说贪了一百万贯,搁别人身上早该抄家了,结果呢?
只摘了个中书令,相位还在,连集贤院修书的差事都没丢。
他推新政,京畿道死了那么多官,宇文融咬了他半年,结果宇文融自己被贬出京了。”
她每说一件事,李琩的脸色就白一分。
“还有你父皇。你父皇是什么人?
从临淄王一路杀到太极殿,踩着多少人的尸骨才坐上那把椅子。
冯仁在甘露殿里跟你父皇拍桌子骂娘,你父皇罚他俸禄,罚了三年,罚到后年去了。
这是罚吗?这是在跟他闹着玩。”
李琩缓缓坐回圆凳上,“所以母亲的意思是……”
“动不了。”武惠妃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认命般的疲惫,“不但动不了,还得躲着他走。
他今日来兴庆宫说的那番话,不是威胁,是最后通牒。
你若是想平平安安地当你的寿王,就别去碰太子,别去碰新政,别去碰任何跟冯仁沾边的事。”
李琩沉默了很久。
“母亲。”他终于开口,“您今日叫儿子来之前,是不是还叫了李林甫?”
武惠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您叫了。”李琩没有等她回答,“您叫了李林甫,就说明您还没有死心。
您还想拉拢朝臣,还想替儿子铺路,还想跟冯仁掰一掰手腕。”
他把茶盏搁下,“母亲,李林甫这个人,用不得。”
“为何?”
“因为他是冯仁的磨刀石。”李琩抬起头来,“您想想,宇文融是怎么倒的?
宇文融在前头咬冯仁,咬得最凶的时候,李林甫在哪儿?
在宇文融背后递刀子。
可宇文融倒了,李林甫毫发无伤。
为什么?因为冯仁需要御史台里有个能干活的人,替他盯着那些反对新政的官员。
李林甫就是那个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李林甫递出去的刀子,从来没有捅到过冯仁身上。
每一把都捅在了他自己的盟友身上。
宇文融是第一个,张说是第二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您若是跟他结盟,迟早有一天,他那把刀子会捅到您身上。”
武惠妃的手指在锦被上攥紧了又松开。
她知道儿子说得对。
可正因为对,她才觉得胸口那股气堵得更厉害了。
——
侍中府东跨院里,冯仁打了个喷嚏。
他用袖子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肯定是圆仁那秃驴在海上咒我”,然后继续埋头翻账本。
自从李隆基把空白诏书送来之后,他这日子反倒比从前更忙了。
新政往河东、河南推了半年,阻力比京畿道时小了不少,可江南道的风声已经传过来了。
那边的世家大族已经开始串联,准备联名上书反对官绅一体纳粮。
折子还没递到政事堂,消息已经先到了冯仁的耳朵里。
“江南道那边,有几家闹得最凶?”冯仁头也不抬地问。
“回大帅,江南道那边,领头反对的是吴郡陆氏、会稽虞氏和丹阳陶氏。
这三家在江南盘踞了数百年,田产加起来怕是不下百万亩。
新政要是真在江南推行,他们每年要多缴的赋税,少说也有十几万贯。”
郑掌柜顿了顿,补充了一句,“陆氏家主陆象先,是开元初年的宰相,如今虽已致仕,可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他写的反对奏疏,言辞最激烈,说新政是‘与民争利、动摇国本’。”
“与民争利?”
冯仁嗤笑一声,“他陆家占了江南几十万亩良田,鱼鳞册上只记了不到三成。
剩下的全挂在寺庙和远亲名下。
这叫民?这叫蛀虫。”
他把账本合上,“给江南道不良人传令,让他们把这几年收集的陆氏、虞氏、陶氏的田亩实册全部整理出来。
誊抄两份,一份送到政事堂张九龄案头,一份留在我这儿备查。
另外,让他们盯紧这三家的银钱往来,哪家钱庄替他们走账,哪家商号替他们销赃,全部记清楚。”
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想:若这些东西交上去,这些王八犊子还不愿意推行,那只好把他们都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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