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坡东南面的山沟里,亲西部落的残兵拖着伤员往回挪。
他们来的时候带着猎犬、骨哨、旧火枪和整筐毒箭,回去时只剩断矛、血布和一路压不住的呻吟。几个腿脚还能动的猎手轮流抬着一名被铁砂打穿肚腹的同伴,那人每颠一下就吐一口暗血,最后被抬的人嫌拖慢脚步,直接丢在了灌木边。
没人回头。
红草绳首领的左耳被铅子擦掉半边,脸上糊着干血。他手里的骨矛只剩半截,矛头早在葫芦口高地上被打飞了。走到一处白石坡下,他终于撑不住,扶着石壁喘了几口粗气,眼里还残着那片白烟和火光。
一个年轻猎手哆嗦着问:“首领,那些明人……真是十个人?”
红草绳首领猛地转身,一巴掌把他抽倒在碎石里,低吼道:“你看见十个人?我看见的是一整队藏在石头后的火枪!你想让银营的人知道我们被十个人打回来?”
年轻猎手捂着脸,不敢再吭声。
他们必须把败仗说成遭遇了大股明军,否则西班牙监工不会给他们火药和粮,也不会放过他们丢掉旧火枪的罪。更要命的是,草药洞被夺、后方药点被洗、葫芦口惨败,这三件事连在一起,等于白石坡外面的遮布被人一把扯开。
山沟尽头出现了第一道木栅。
那不是港镇的栅,而是银营外围的山谷栅栏。栅栏两侧插着削尖的木桩,木桩上挂着几颗干瘪的头骨,用来吓唬逃跑的苦役。两个守栅的土着外卫先听见脚步,随后看见红草绳残兵的狼狈模样,脸色立刻变了。
“开门!”红草绳首领嘶声喊道,“明人追到白石坡外了,快开门!”
栅门后响起西班牙语的喝骂声。片刻后,一名披着旧胸甲的监工头目从哨棚里冲出来,身后跟着四名端火绳枪的西班牙兵。
监工头目名叫巴尔加斯,脸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下颌的旧疤。他先看了看红草绳首领身后那几十个残兵,又扫了一眼他们空着的手,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枪呢?”
红草绳首领听不懂全部西班牙语,但听懂了“枪”这个词。他把半截骨矛往地上一插,急急用夹杂土语和西班牙词的句子解释:“明人很多,火雷,长枪,白烟!你给我们的旧枪被打碎,拿枪的人都死了!”
巴尔加斯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踹得倒退两步。
“你们守草药线,守废沟外口,结果让人摸到矿营边上?”巴尔加斯咬着牙,眼角那道疤跟着抽动,“五个巡逻老兵没回来,草药洞没消息,现在你们又丢枪逃回。你告诉我,东方人到底看见了什么?”
红草绳首领咳出一口血沫,顾不得羞辱,指着身后的白石坡方向喊:“他们带走一个脚上有铁环的人!他们进过黑水沟!他们知道炉子的烟!”
这句话一出,巴尔加斯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一把揪住红草绳首领的兽皮领子,几乎把人拎起来:“逃奴?哪个逃奴?”
红草绳首领被勒得脸涨红,艰难道:“瘦的,脚坏了,会说你们的话。两名拿鞭的人追他,没回来。”
巴尔加斯松开手,转身看向银营内侧。
白石坡后方的矿营并不大,却像一只陷在山坳里的铁锅。几排低矮木棚压着上百名苦役,石炉旁冒着灰白烟,两个泥模还没完全冷透。沟水从炉边流出,带着刺鼻黑味,顺着废沟往下渗。
此时许多苦役正被鞭子赶着搬矿石。残兵进来的动静太大,几个苦役忍不住抬头张望,麻木的眼睛里第一次多了点东西。
他们看见了红草绳猎手的血,看见了西班牙兵难看的脸色,也看见了那些曾经在山里耀武扬威的外卫如今像丧家犬一样缩着肩膀。
一名苦役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有人打他们了。”
旁边的监工听见一丝动静,立刻挥鞭抽过去。皮鞭落在那苦役背上,打出一道血口。
“低头!谁再看,挖眼!”
苦役们慌忙弯腰,但刚才那点亮色已经压不回去了。鞭子能打弯脊梁,却打不掉他们刚刚亲眼看见的败相。
巴尔加斯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更沉。他立刻对身边的西班牙兵道:“把所有苦役赶回棚里,今天不许他们靠近栅门。狗棚放两条狗出来,谁说话就拖出去。”
西班牙兵转身照办,矿营里很快响起鞭响和狗吠。几个苦役被推搡着摔进木棚,木门从外面钉上横杠,棚内传出低低的咳嗽和压抑的哭声。
巴尔加斯快步走上营地最高处。
从这里可以看见外侧的白石坡、废沟入口、草药线通向葫芦口的山梁。他以前觉得这些山路足够安全,因为有红草绳部落、有旧火枪、有猎犬和陷坑。现在他只看见缺口:草药洞方向断了,废沟外口暴露,逃奴被带走,巡逻老兵失踪。
若明军把这些消息带回前埠,阿隆索和教会瞒着南方大港的银账就会变成要命的证据。
“把东口加两班哨。”巴尔加斯转身下令,“所有火枪装填,不许火绳熄。炉子今晚照烧,但银块不走北沟,改走内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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