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镇的守备官邸里,阿隆索已经两夜没有睡稳。
外面粮仓前又起了争吵。真仓的流言被他用鞭子压过一次,可教民和杂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白天有两个搬粮的教民故意把一袋黑麦摔破,洒出来的粮粒还没落地,旁边十几只手就抢着去抓,士兵用枪托砸了三个人,才把场面压下去。
副官拿着配给表站在桌边,声音干涩:“长官,教民配粮再削,明天恐怕会有人逃。修士那边还在要面粉,说教堂的病人越来越多。”
阿隆索把杯里的劣酒一口灌下,冷笑道:“病人?佩德罗的病人只会藏在地窖里吃白面包。告诉教堂,军队优先,谁要面粉,让神父自己去山里种。”
副官不敢接话。
阿隆索揉着眉心,桌案上摊着几份坏消息。南栅炮击没打下前埠,炮车被夜袭毁了轮轴;求援信使没回,十有八九已经死在林中;水源投污没成,反倒让明军把上游浅滩封了;草药线断了两天,山谷部落也没送来准信。
他最烦的是这种没有清楚回音的沉默。敌人若攻过来,他可以调枪、调炮、调人;敌人若藏在林子里一点点割他的线,他只能等下一处伤口出现。
官邸外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门口守兵喝问还没落下,一名骑手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半边身子都是泥。另一名骑手扶着墙冲进院子,气喘得像破风箱,胸甲上还挂着草籽和血痕。
“白石坡急信!”骑手嘶声喊,“给守备官,巴尔加斯头目亲笔!”
阿隆索猛地抬头,酒意和疲惫同时散了。他站起身,几步走到门口,一把夺过油布包。
“谁让你们从正门闯进来?”副官怒道,“外面多少眼睛——”
“闭嘴。”阿隆索撕开油布,展开信纸。
他第一眼看到巡逻老兵失踪,脸色就沉下去;看到草药洞被袭、山谷外卫惨败,手指开始发紧;等看到“明军疑似进入白石废沟,并带走一名逃亡苦役”时,信纸被他攥出了皱褶。
屋内没人敢出声。
阿隆索把信从头看到尾,最后那句“总督必追究守备官与教会共同隐瞒矿务之责”像一根钉子,直扎进他的眼底。
“该死的巴尔加斯。”他低声骂了一句,随即一脚踹翻桌边的椅子,“该死的东方人!”
高脚酒杯被他抓起砸到墙上,碎片迸了一地。两个刚进门的士兵吓得立刻停住脚步。
副官脸色惨白:“他们摸到银营外线了?”
阿隆索把信甩到他胸口:“不是外线,是废沟。逃奴被他们带走,巡逻队没回来,草药洞也没了。你告诉我,这叫外线?”
副官匆忙扫过信,额头瞬间冒汗:“若那个苦役开口,明军就知道炉子、夜车、教会账……长官,必须派人去白石坡。”
阿隆索转身走到墙上的粗图前,手掌压住港镇到白石坡之间那条山路。
派兵去白石坡,港镇城防就会空。明军前埠虽然兵少,但他们刚毁过炮阵,夜里敢摸到火绳旁边割牵引绳,若港镇抽走太多老兵,南门和真仓都可能出事。
可不派兵,银营会先崩。白石坡不是一座普通矿棚,它连着阿隆索给士兵发饷的钱,连着佩德罗教堂的地窖,连着南方大港那些装作不知道的账本。银子断了,港镇所有人的脖子都会被套上绳。
他伸手在图上敲了两下:“现在港镇还有多少可用老兵?”
副官立刻答:“能出城的正规火枪手三十六人,炮手十四人不能轻动,城门守兵二十二人。教民辅兵还有七十多人,但上次填壕死伤后,已经不可靠。”
“骑兵?”
“能骑的十七人,马料不足,跑不了长线。”
阿隆索咬着牙,半晌才道:“先调十二名火枪老兵、六名骑手去白石坡,带两桶火药和铅子。让他们走西沟,不许点火把。再命巴尔加斯把银块转进内棚,夜车暂停两日。”
副官迟疑了一下:“十二名够吗?”
“不够。”阿隆索转头看他,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我不能把港镇剥成空壳。东方人要是趁夜摸城,谁来守真仓?你吗?”
副官喉结动了动,低头道:“是,长官。”
阿隆索又叫住他:“港镇今晚戒严。所有教民不许出门,杂役窝棚搜一遍,谁私藏粮食,吊在广场。银矿的消息一个字不准传出去,尤其不准传到教堂外的教民耳朵里。”
副官刚要应声,门外一名修士却慌慌张张跑过院口,见到屋内气氛不对,立刻想退。
阿隆索眼神一冷:“抓住他。”
两名士兵扑上去,把那修士按倒在地。修士挣扎着喊:“我是来给神父取蜡烛的!你们不能碰教会的人!”
阿隆索走过去,蹲下身,从修士袖口里摸出一小截蜡封纸条。纸条还没写完,只写着“白石坡来骑,守备官震怒”。
他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半点温度。
“佩德罗的耳朵倒是比我的哨兵灵。”
修士脸色惨白:“我什么都不知道,长官,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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