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碎脊部落归来，过程比预想的要平静，却也更加漫长。没有立刻的握手言和，没有感激涕零的接纳。林序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碎脊部落封闭的水面下，只激起了一圈圈沉默的涟漪。他们留下了资料和种子，在警惕与审视的目光中离开了。结果如何，需要时间发酵。
学堂的生活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弛。余清涂在被毁的试验田边沉默地站了许久，然后，她拿起铲子，一言不发地开始重新翻整土地。这一次，她没有再使用飞船带来的珍贵基质，而是完全采用阮·梅分析过的、本地可获取的材料进行改良——收集特定植物的枯叶堆肥，利用岩石碎屑改善排水，尝试寻找替代的天然肥料。
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加缓慢，也更加坚定。这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即使没有外来的援助，知识本身，也能在这片土地上找到生存的方式。
日子在荒原不变的风声中流逝。孩子们依旧来来去去，阿土脸上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偶尔会在林序讲解时，露出思索的神情。丫丫和几个孩子成了余清涂的小帮手，学着辨认哪些枯草可以用来肥田，哪些石头能留住水分。
而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余清涂重新播种后的第三周。
那是一个清晨，阳光刚刚驱散夜的寒意。丫丫像往常一样，第一个跑向试验田。紧接着，一声难以置信的、带着颤音的惊呼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绿了！又绿了！”
那声音如同号角，瞬间唤醒了整个学堂。孩子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连阿土也忍不住快步跑了过来。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在重新整理过的田垄上，点点嫩绿再次破土而出。这一次，它们似乎更加坚韧，叶片虽然依旧娇小，却舒展着一股不屈的生命力。与周围死寂的赭褐色荒原相比，这一小片绿色，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却耀眼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一个孩子喃喃道，伸出手指，想要触碰，却又怕惊扰了这奇迹，小手悬在半空。
阿土怔怔地看着那片绿色，又看了看余清涂。这个沉默的女人，脸上没有得意的笑容，只有一种经历风雨后、见证生命顽强时的平静。他忽然想起林序画的那个圆圈，那个代表“已知”的圆圈。或许……或许圈外的东西，并不全是可怕的？或许“改变”本身，并不一定会引来毁灭？
就在这时，阮·梅指导村里几个年轻人搭建的、利用金属板收集晨露的简易装置，也传来了好消息。附着在光滑金属板上的水珠，比预想的要多，汇聚到下方的石槽里，虽然只有浅浅一层，却清澈无比。
“看！水！真的能自己‘变’出水来！”一个参与搭建的年轻人兴奋地指着石槽，脸上是混合着成就感和不可思议的神情。这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资源。
凯抱着胳膊站在学堂门口，看着田边的绿色和围着石槽兴奋的人们，哼了一声，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向上扯了扯。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道理，但这实实在在的结果，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林序站在稍远的地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走过去加入欢呼的人群，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氛围转变。
信任的裂痕依然存在，古老的禁忌依旧沉重。但此刻，在孩子们望向绿色幼苗那充满希望与惊奇的眼神里，在年轻人看到收集到的露水那恍然大悟的表情里，一颗名为“可能”的种子，已经真正地、深深地，扎进了这片贫瘠的土地，并在第一缕名为“收获”的春风中，颤巍巍地，探出了头。
第一次收获，收获的不仅仅是几株幼苗和浅浅的清水，更是怀疑冰层裂开的第一道缝隙，是望向未知时，那悄然转变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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