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国的死在市局内部掀起的波澜，远比前三起案件要大。不仅仅因为他是本地颇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身家不菲，交际广泛，更因为他的死亡现场，出现了一个前几起案件都没有的、极具象征意义和挑衅意味的物件——一封打印的“遗书”。
发现现场的是王振国的妻子。她出差提前一天回来，推开影音室厚重的隔音门，就看到丈夫歪倒在定制的真皮沙发里，眼睛圆睁着，望着前方，表情凝固在一种近乎扭曲的惊愕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中。巨大的投影屏幕上，定格着一份邮件截图的高清画面，发件人、收件人、时间、内容清晰可见。那是七年前，王振国公司市场部发给本地几家主要媒体的内部邮件，核心内容是“关于近期网络不实传闻的澄清与后续报道注意事项”，措辞官方，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要求媒体“避免炒作”、“注意社会影响”，并附上了一份“经权威部门核实”的情况说明。正是这份邮件和后续的操作，成功地将当年“明德中学事件”中可能指向校方和教师责任的声音压了下去，让事件以“学生心理问题导致悲剧”的结论迅速冷却。
邮件截图就停留在那里，像一张巨大的、无声的控诉书。而王振国的左手无力地垂在沙发扶手上，右手则搭在身旁的一个小茶几上，指尖离一个倒下的红酒杯只有几厘米，暗红色的酒液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污渍。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张A4打印纸，上面是几行打印出来的字：
“我，王振国，承认在七年前的‘明德中学学生林浩事件’中，利用公司影响力，向相关媒体施压，掩盖了可能涉及教师不当行为及学校管理疏失的真相。我为了一己私利（维护公司形象及与校方的合作关系），选择了沉默和掩盖，间接导致了真相的湮灭和林浩家属申诉无门。我对此深表悔恨，愿以死谢罪。王振国（电子签名）”
“遗书”的格式很正式，甚至用了“电子签名”这种在正式文件里才会出现的字眼。但“以死谢罪”这四个字，在这样一个死亡现场，显得格外刺眼和冰冷。
吕凯带着人赶到时，辖区派出所的同事已经拉好了警戒线，但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古怪。企业家猝死家中，现场有“遗书”，承认掩盖丑闻后“自杀”——这听起来像是一个良心发现、不堪重负的故事。但结合前三起案件，以及屏幕上那封意味深长的邮件截图，没人会相信这是简单的自杀。
“初步看，也是猝死，体表无外伤，无挣扎痕迹。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妻子说，王振国最近睡眠不好，有时会半夜来影音室喝一杯，看会儿老电影助眠。”先到的法医低声对吕凯汇报，“那封‘遗书’我们没动，等你们来。还有屏幕上的东西……”
吕凯点点头，目光扫过整个影音室。奢华，隔音良好，设备顶级。他走到茶几旁，没有碰那张纸，只是弯腰仔细看。打印的宋体字，工整清晰。纸张是普通的复印纸。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纸张，对着灯光看了看，又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他将纸递给旁边的技术员：“封存，做指纹、微量物证、墨水成分和纸张纤维分析。重点是，看能不能确定打印设备和纸张来源。”
他又看向屏幕上的邮件截图。“能调出这台投影设备或连接电脑的日志吗？看看这个图片是什么时候、怎么被打开并定格在这里的。”
赵永南已经带着设备进来了，闻言立刻开始检查影音室的电子设备。除了投影仪，还有高性能的HTPC（家庭影院电脑）、蓝光播放器、智能灯光和音响控制系统，甚至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用来玩体感游戏的主机。设备越多，潜在的入侵和控制点就越多。
陈敏也赶到了，她看了一眼王振国的尸体和现场环境，眉头就蹙了起来。同样的“猝死”场景，同样的缺乏明显暴力痕迹，但这一次，现场多了一份“声明”。凶手的“仪式感”更强了，或者说，她更急于表达什么了。
“体表检查情况类似，”陈敏初步检查后对吕凯说，“具体的要等回去解剖。但吕队，你看他的表情。”
吕凯再次看向王振国的脸。那凝固的惊愕中，确实还混杂着别的什么，像是难以置信，又像是骤然明白了什么的震骇，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类似于懊悔的神色？这和他前三位死者脸上那种相对单纯的困惑或茫然不太一样。
“他死前，可能受到了更强烈的、或者更针对性的心理冲击。”陈敏低声道，“结合这份‘遗书’和屏幕上的东西，凶手可能不仅仅是诱发生理反应，还在死前对他进行了某种‘审判’或‘揭示’。”
这时，刘冰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王振国的手机。“吕队，问过他妻子了。王振国最近半年确实睡眠不好，压力大，主要是因为公司业务和儿子的事。大概三个月前，他经人介绍，匿名参加过几次‘高管压力疏导工作坊’，主办方是‘云心心理援助基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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