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的秋霜结在废弃的瓦窑顶,像撒了层碎盐,把青瓦的纹路勾得清清楚楚。齐地儒生田何裹紧了粗布袍,袍角磨出的毛边沾着窑灰,指尖抚过一卷泛黄的竹简。简上“人死不为鬼,无知,不能害人”十几个字被墨汁浸得发亮,墨迹透到竹背,像把凿子凿开了蒙在世人眼前的雾。他将竹简塞进个不起眼的陶瓮,瓮是寻常农家盛杂粮的那种,表面结着层细密的冰裂纹,瓮口用青泥封着,外面刻着“五谷仓”三个字,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论死》的真义,字里行间的锐劲,比瓦窑的砖石还硬。
“这道理得像石础,三条腿才能立住。”罗铮蹲在窑内的土台上,土台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指尖在地上画下一个等腰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着“形”“气”“知”,土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你看,‘形存则气存,形谢则气灭’是底边,得够宽够厚,才能托住上面的理;‘知附于形’是顶角,尖得能刺破虚妄,三者撑住了,‘无鬼论’才站得稳,像这窑里的立柱,少一根都要塌。旧说总把‘鬼’当个顶点,其实抽掉‘形’这条边,所谓的‘鬼’不过是团散沙,风一吹就没了。”他抓起三块碎石拼成三角,往地上一按,石缝里漏下的月光刚好照在顶点,像给这道理镀了层银,“民间说‘人死如灯灭’,灯油(气)烧尽,灯芯(形)成灰,哪还有光(知)?这就是最实在的三角,比方士的符咒靠谱百倍。”
田何捧着竹简的手在发抖,简上“人,物也;物,亦物也。物死不为鬼,人死何故独能为鬼”的问句旁,墨雪用朱笔标了个奇怪的符号——像个两边平衡的秤,秤盘是用竹篾编的样式,一头是“生”,刻着个简化的人形;一头是“死”,画着副枯骨,秤杆正中刻着个“物”字,笔锋刚硬。“方士们说‘鬼神能祸福人’,哪能用石头拼、秤杆量?”他想起前日在城郊,方士穿着镶金边的道袍,将带三角批注的《论死》扔进火里,竹简蜷曲时,三角符号在火苗里格外刺眼,方士骂“异端邪说惑乱人心”,可此刻看着地上的三角,倒觉得比那些“鬼神显灵”的鬼话实在多了。
墨雪的声音从窑角传来,混着木片转动的轻响。她正趴在临时搭的木案上调试推演模型:两层梨木架托着块铜板,铜板被打磨得发亮,板上刻着“生”“老”“病”“死”四字,字是反刻的,每个字下都悬着个铅坠,坠子上刻着对应的“形”“气”重量——“生”坠沉甸甸的,刻着“骨肉全”;“死”坠轻飘些,标着“形骸朽”。“这是按力臂平衡算的,”她取下“死”字下的“形”坠,铜板立刻往“气”那头倾斜,晃得铅坠叮当作响,“若只留‘气’坠,说什么‘魂气不散’,板就沉得歪倒;添上‘无知’的空坠,承认死后啥也不懂,立马平了——就像挑担子,生死都是一样的物,轻重差不了分毫,别给‘死’添些虚头巴脑的分量。”
她忽然停手,指尖点在“死”字的刻痕处,那里的铜皮被反复摩挲,泛着暖光:“旧说总把‘死’说得玄乎,又是‘鬼神’又是‘轮回’,可按模型推,‘死’的力臂和‘生’一样长。人活时多大分量,死了也还是那些骨肉,烧成灰也轻不了多少。”她移动“物”字秤砣,让秤杆稳稳回中,“这说明人和草木鸟兽没两样,春生秋枯,枯了就是枯了,烂在地里变肥料,哪来的鬼?就像断了的秤杆,再也称不出啥祸福,别指望它还能左右活人的日子。”
窑顶忽然传来瓦片摩擦的轻响,像有老鼠在上面跑。墨雪迅速转动模型底座,藏在架下的齿轮“咔嗒”咬合,两层木架瞬间折叠,铜板翻扣下来,整个装置变成个普通的纺车,铅坠藏进车肚,只剩锭子在空转,发出“嗡嗡”的轻响,像哪家妇人在纺线。罗铮则用脚抹平地上的三角,只留下几道被踩出的浅痕,混在窑底的尘土里,谁也看不出曾有过字。田何早把《论死》竹简塞进模型的暗格——暗格是个等边三角的形状,刚够容下一卷竹简,边角还垫着软布,防着竹片被磨坏。
蒙恬的巡逻兵正沿着窑外的土路巡查,马蹄踏在结霜的地上,“嘚嘚”声像敲着石磬。甲叶碰撞声顺着窑门的缝隙渗进来,像碎冰落在陶瓮上。校尉勒住马缰,目光扫过窑顶的烟筒,烟筒口结着层薄冰,“将军有令,盯紧这些儒生的‘怪论’,凡非议鬼神的文书都要查,但若只是空谈学问,不聚众鼓噪,不必惊动。”他不知道,那些藏在三角里的道理,比符咒更能让人心里亮堂——百姓怕鬼,多是怕死后的未知,这道理像盏灯,照见了生死本就是桩平常事,怕也就少了大半。
霜化时,晨光从窑顶的破洞漏下来,在地上投下道金柱。田何在陶瓮里换了新抄的《论死》,竹简写得更工整,墨迹里掺了点松烟,黑得发亮。这次的简旁,除了三角与秤形符号,还多了行小字:“物有始终,理有必然,鬼者,人之所惑也。”窑内的土台已被踏平,可那三个顶点的位置,早已刻进三个人心里——就像《论死》要做的,从不是否定世间的敬畏,而是让那些关于生死的认知,在实在的道理里真正站得稳、说得透,像这瓦窑,历经风霜却不塌,因为根基扎在实地上。
窑外的巡逻队并未走远,校尉勒马立在土坡上,看着窑门透出的微光里晃动的身影,像有人在用手指比画着什么。“记着这处,”他对士兵道,“那纺车转得太匀,快一阵慢一阵都有章法,不像在纺线,倒像在算着什么。”风卷着他的声音钻进瓦窑时,罗铮正用朱砂在新抄的《论死》上画下第三个三角,笔尖划过竹简的轻响,混着远处的甲叶声,像在叩问最根本的生死,每一笔都落得又稳又实,像要刻进竹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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