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哥是在白露那天,离开积石山的。
白露是戈壁上最好的时节。
白天不热,夜里不冷。
骆驼刺的根吸饱了整个夏天的雨水。
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甜腥味。
他骑着那匹从吐蕃换来的青骢马。
腰间挂着短刀和桃木刀。
马鞍上驮着帐篷、干粮、一皮囊清水。
怀里揣着那张,被他翻了无数遍的水源图。
图上的炭笔标注,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是被雨水淋的。
是被他手指头,一遍一遍摸花的。
他沿着老路,向北走。
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
胡杨林边缘,那几棵被沙暴刮断主干的老树,又抽了新枝。
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蹲在胡杨树下。
他照例蹲下来,把石缝里的沙土抠干净。
用炭笔标上新水位。
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风喉的风还是那么大。
暗泉的水还是甜的。
每一处水源,都在。
可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不是水少了。
是人少了。
往年巡边。
小梁山会让他带着两三个新斥候一起走。
可今年,那些新斥候都被调去了西域商道。
朝廷要通路。
安西都护府的防务重心,正从转向。
人手不够。
他只能一个人走。
过了暗泉再往北。
是斡难河故道。
故道里已经没有水了。
只剩一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鹅卵石滩。
石滩边缘,嵌着几截生锈的蒙古弯刀残片。
是很多年前,阿勒坦汗的骑兵从这里败退时遗下的。
他在故道边缘的碎石堆上坐下来。
啃了半块干饼,喝了两口水。
把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用炭笔标注,故道东侧新发现的几处骆驼刺丛。
那是吐蕃牧人告诉他的。
骆驼刺丛底下,往往有浅层地下水。
挖开了,能饮马。
正标着。
他听见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紧接着,远处沙丘上扬起一蓬黄尘。
不是沙暴。
是马蹄。
他站起来。
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刀锋在正午的烈日下,闪着冷冷的光。
沙丘上,冲下来一队骑兵。
不是蒙古人的白纛。
也不是吐蕃人的牦牛旗。
是一队他从未见过的人。
他们穿着杂色的皮甲。
有的拿着弯刀,有的举着猎叉。
领头的骑着一匹铁灰色的高头大马。
脸上有一道,从额角斜到下巴的刀疤。
他们在沙丘边缘勒住马。
领头那人,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
丁小哥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短刀横在身前。
望着那人脸上的刀疤。
那是草原上游牧人自己砍的战痕。
每道疤,都是一场仗。
他问: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说:我们是客列亦惕部的。从前替阿勒坦汗放马。后来阿勒坦汗死了,术赤退了,我们就自己在草原上游荡。
这几年西域商道重开,商队多了。我们就改行劫道。
他们把马队散成扇形,围住了他一个人。
马留下,刀留下,图放下。人,可以走。
丁小哥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把马拴在身边那棵枯胡杨桩上。
把刀插进脚前的沙土里。
然后从怀里掏出水源图。
举在头顶,迎着风展开。
图上的每一处标注,都浸过戈壁的阳光。
每一道炭笔画下的水位线,都是几代人拿脚一步步磨出来的。
他说:这张图不值钱。不值一匹马,不值一把刀。但只要有一个人能活着回到积石山,这张图,就会带所有人找到水。
他把图折好,放回怀里。
转向领头的疤脸汉子。
那年我师祖张清,在野马泉留了一根旧弩弦。师祖说,那弦废了,不用修,留着做个念想。
疤脸汉子握着弯刀的手,又攥了一下。
问:你为什么不逃?
丁小哥从沙土里拔出短刀。
将刀尖,慢慢点向脚下这块满是碎石的地面。
因为我们走了好几代的路。
谁也不许,在半道把它劫走。
疤脸汉子翻身下马。
仔细打量了他许久。
最后,把刀插回了鞘里。
我认出你了。十几年前,我父亲曾远远看见过一面褪色的山形旗,从野马泉一直飘到风喉。
我父亲说,拿旗的人不要命。不要命的人,连蒙古铁骑都能赶跑。这样的人的东西,不劫。
他带着马队走了。
沙丘上扬起一蓬黄尘。
很快,便被戈壁的风吹散了。
丁小哥把短刀插回腰间。
靠在枯胡杨桩上,站了很久。
攥着水源图的手心,全是汗。
把图角,浸得发皱。
他忽然想起,小梁山在驿馆门口教他认图时说过的话。
戈壁上的路,不是用刀开出来的。是用脚走出来的。每一口水源后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符号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他以前不完全懂。
现在,他懂了。
他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在图角空白处,画了一个新符号。
一把短刀。
旁边画了一匹马的侧影。
马上,没有骑手。
那是他自己的记号。
每一个他巡过的水源地,都留着一个这样的记号。
几代人的枯骨,铺成了水源图上的每一道标注。
而他,正在接续着,往前铺。
他把水源图收进怀里。
翻身上马。
向北驰去。
戈壁上,风声呜咽。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号角。
那声音。
穿过沙丘。
穿过胡杨林。
穿过野马泉。
穿过斡难河故道。
一直传到梁山上。
聚义厅的匾额,在风里微微晃着。
后山密密匝匝的石碑,被秋阳一片一片点亮。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望着他。
望着他一个人,纵马穿过沙丘。
身后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
从这条古道上,一直印进戈壁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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