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曜站在那儿，听周大娘说完，那张俊朗的面孔上先是没什么表情，可越往后听，他眉目间的温度就越低，到后来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简直能结出冰碴子来。
他手里那两个大包裹的带子被他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
他心里头先涌上来一股后怕，那俩小子要真撞上去了呢？
萧知念还不显怀呢，要是摔一跤磕一下……他不敢往下想。
紧接着就是庆幸。
庆幸周大娘正好在那儿，庆幸那一撞没成，庆幸萧知念这会儿还好端端地蹲在他面前。
再然后就是愧疚。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还特意嘱咐过大嫂，让她帮忙看着点萧知念，他想着家里好歹有个人，又是在屋里头待着，能出什么事？
可谁知道刁凤仙自己不惹事，她娘家那俩搅屎棍倒先惹上了。
还有他自己也是，他明明知道萧知念怀着孕，还是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
祁曜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看向周大娘，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凉意，但语气是诚恳的，
周大娘，今天这事儿多亏您了。
要不是您在，我媳妇和孩子不知道会怎么样。
这份情我记着了，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您只管开口。
周大娘摆摆手，爽朗地一笑：嗐，多大点事儿！
邻里邻居的，说这些就见外了，不帮衬着点还叫邻居吗？
再说了，你还不知道你周大娘我啊，我就看不惯那种欺负人的人。
你媳妇怀着孕呢，现在是最需要注意的时候，哪能让那种野小子碰着？
行了行了，人没事就行，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她说着瞥了一眼地上的祁子康，那孩子还蹲在那儿吧嗒吧嗒掉眼泪吸鼻子呢，可怜巴巴的。
没忍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
祁曜点头：您说的是，我心里有数了。
周大娘这才满意地了一声，又拍拍萧知念的肩膀，
小萧啊，那大娘就先回去了，还有一堆活等着人去干呢。
你记着大娘的话，往后有事儿就来找大娘，大娘指定给你撑腰，不会让人平白欺负了你去！
萧知念从地上站起来，她蹲得久了腿有点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祁曜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冲周大娘笑眯眯地说：多谢周大娘，今天真是多亏您了。改天我包了饺子给您端一碗过去，您可得赏脸尝尝。
周大娘笑得合不拢嘴：那敢情好！我可等着你的饺子了啊！
说完周大娘就转身走了。
祁曜目送周大娘走远了，才低下头来看着萧知念。
他那只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松开，反而顺势往下滑，攥住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那双深黑的眸子里头翻涌着些什么，自责、后怕、心疼，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今天吓着了没有？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我应该早点回来的。
萧知念仰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这么仰着脖子看人有点累，可她还是笑眯眯的。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来，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力道轻得很，跟哄小孩似的。
哎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她声音又软又轻，带着点儿撒娇的意味，周大娘都说啦，没事。
我可一根头发丝都没少，不信你数数？
你媳妇我机灵着呢，你见我啥时候吃过亏了？
放心吧，我还能让俩小屁孩给欺负了去？
祁曜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紧。
萧知念知道他在后怕，也不再多说什么安慰的话，有时候言语反倒苍白。
她转了转眼珠，忽然一声，另一只手捂上了自己的肚子。
祁曜脸色一变：怎么了？
萧知念眨巴眨巴眼，指了指自己并不显怀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宝宝说她想吃北京烤鸭了。
宝宝还跟我说，爸爸带我们去吃烤鸭呗，都馋得要在里头翻跟头了。
祁曜愣了一下，随即那冷肃的眉眼间浮上了一层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萧知念在胡扯——这才多大点儿，里头那个连个芝麻大的胎心都还没成型呢，哪来的翻跟头？
可他还是顺着她的话说：是吗？那我闺女还挺懂吃。
萧知念也不拆他的台，顺着他的话理直气壮地点头：那可不，随我。我跟你说，她刚才可劲儿踹我呢，说爸爸再不带我们去吃烤鸭她就要闹了。
祁曜彻底被她逗笑了，那点后怕和自责被冲淡了大半。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行，中午我们就吃烤鸭。我闺女都难得发话了，当爸爸的哪敢不听？
他说完又看向地上蹲着的祁子康。
那小孩这会儿已经没哭了，但脸上还糊着一道一道的眼泪印子，鼻头红通通的，吸着鼻子仰头看着他们俩，眼神里带着点茫然和渴望。
萧知念顺着祁曜的目光看过去，朝着祁子康招了招手：快来，子康。
祁子康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也顾不上擦脸上的鼻涕眼泪了，抱起怀里的铁皮小汽车就哒哒哒跑到萧知念跟前。
他仰着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湿漉漉的，因为哭过，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上那泪痕混着灰扑扑的雪末子，跟只刚从泥坑里滚出来的小花猫一样。
萧知念看着他这副模样，没忍住，一声笑了出来。
她蹲下来，用手指头戳了戳他那气鼓鼓的腮帮子，软乎乎的，带着小孩特有的奶膘。
嗯——
她拉长了调子，歪着脑袋上下打量他，小花猫，小婶和小叔要去外面吃烤鸭，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祁子康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地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生怕自己说慢了一秒小叔小婶就不带他了，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要去要去！我要去的！
萧知念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现在这模样可不行。
我只带干干净净的小朋友出去，可不会带一只小花猫。
你看看你这脸，跟刚从灶膛里钻出来似的。
你先回家先把脸洗干净了，咱再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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