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心头猛地一跳。果然,正事来了!绕了这么半天,铺垫了这么久,原来在这里等着他。
北直隶如今,什么最金贵?莫过于粮食!当真是斗米金价。她一个深宫贵妃,就算要管宫中的用度,也自有内府和户部拨付,何须特意问起这批尚未正式处置、连他自己都还未来得及细想的粮食去向?
她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诛心。既点明了“陛下提起”——暗示这是万历皇帝的关注,也模糊了“内帑和前线”——这几乎是眼下所有粮食最敏感、也最有权势的两个流向。她是在试探,这批即将到手的“战利品”,究竟会如何分配,而自己,或者说东宫,在这分配中,又能扮演什么角色,能“沾”到多少光?
朱由检垂下眼帘,不敢让郑贵妃看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恭谨甚至略带几分惶恐的少年模样,声音平稳地答道:“回娘娘的话,孙儿只是奉旨查案,将所见所闻据实记录,并协同陈千户等人封存了部分涉案粮秣。至于后续如何处置,皆是朝廷法度、皇祖圣裁,非孙儿所能与闻,亦不敢妄加揣测。”
他把球踢了回去,且踢得干干净净。查案是我的事,怎么处理是皇帝和朝廷的事,我一概不知,也绝不插手。
郑贵妃闻言,脸上笑容不变,手指却轻轻捻动着腕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发出细微的、温润的摩擦声。她看着眼前这个垂手肃立、答话滴水不漏的半大孩子,心中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又翻涌起来。
真是像啊……这份年纪轻轻就展露的、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和老练,这份懂得藏锋、知道进退的“分寸感”……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在御前谨小慎微、却又在某些时刻让她恨得牙痒的太子朱常洛的影子。不,眼前这孩子,似乎比他那懦弱的父亲,还要更懂得如何在夹缝中求存,如何在保全自身的同时,还能悄然伸出触角。
“真是个明白孩子。”
郑贵妃轻叹一声,语气里的“慈爱”几乎要溢出来:“你能这么想,皇爷知道了,定然欣慰。只是啊……”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却又字字清晰地送入朱由检耳中:“这宫里头,过日子也不易。开销大,用度多,各处都张着嘴等着。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内帑用度又紧,我瞧着,心里也时常发愁。若是这批粮食里,能有些富余,匀出些来贴补宫用,或是接济些贫苦的宗室、宫人,也算是你为陛下、为这宫里头,又立了一桩功德不是?”
她不再提“内帑和前线”,转而说起了“宫用”和“接济”。这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体恤下情”、“为君分忧”的光环。可朱由检心中雪亮,所谓“宫用”,翊坤宫自然是大头;所谓“接济”,经谁的手去接济,这“人情”和“势力”,便落在了谁的手里。她这是在以退为进,用“大义”和“人情”双重施压,想从他这里,为翊坤宫一系,分走一杯羹,甚至是提前定下分润的基调。
而且这是万历指明自己来见的郑贵妃,所以说其实这也是万历的授意?他只是单纯不好意思提起?
朱由检只觉得后背刚刚被风吹干的衣裳,似乎又要被冷汗浸湿。他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声音愈发恭谨,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娘娘心怀仁慈,体恤宫人,孙儿感佩。然粮食之事,关乎国法军需,孙儿年幼识浅,实不敢置喙。一切但凭皇祖圣意裁决。孙儿唯一能做的,便是谨记皇祖今日教诲,安心读书,修身养性,绝不敢再行逾矩之事,以累天听。”
他再次重申了自己的“本分”——读书,修身。至于粮食,那是皇帝的权力范围,他绝不沾染。这话既是说给郑贵妃听,更是说给可能通过耳目听着这场对话的万历皇帝听。他必须彻底斩断郑贵妃借题发挥、将他拖下水的任何可能。
暖阁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鎏金铜兽香炉里飘出的袅袅青烟,缓缓上升,盘旋。
郑贵妃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她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却没有喝。那双保养得宜、凤眼微挑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朱由检,看了许久。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油盐不进,滑不溜手。明明查出了粮食,立了功劳,惹了风波,此刻却摆出一副“与我无关”、“我只读书”的纯良模样,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她忽然有些意兴阑珊。跟一个九岁的孩子在这里打机锋,即便赢了,又有什么意思?传出去,倒显得她这个做长辈的,太过计较,失了身份。
也罢。来日方长。
“罢了。”她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慈爱长辈的笑容:“你是个懂事的,我也就放心了。今日说了这许多话,你也该乏了。回去好生歇着吧,记得将陛下赏赐的书好生读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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