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槐花酿
蒸槐花糕的热气漫出锅沿时，孩子正趴在灶台边，鼻尖几乎要碰到蒸笼。阿豆刚把最后一笼糕放上去，就被他拽着衣角晃：“阿豆哥，你看我画的梯子，是不是能到云彩上？”
画册摊在灶台上，梯子从灶台一直画到窗棂外，顶端缠着一串槐花，像牵着朵云。阿豆咬了口生槐花，含糊不清地说：“能！等下蒸好糕，我就踩着这梯子送你上去摘星星！”
“才不要，”孩子把画册往怀里抱了抱，“星星哪有槐花甜。”
林薇薇正往瓷罐里装新摘的槐花，闻言笑出声：“这话说得在理。”她抓了把槐花塞进罐子里，又倒了些米酒，“咱们今天酿槐花酒，等明年花开时开封，正好配着新糕喝。”
年轻妇人蹲在旁边帮忙择花，指尖沾着花蒂的绿：“我娘家酿过桂花酒，槐花酒是不是也得封在窖里？”
“嗯，埋在老槐树下最妙，”苏清圆端着拌好的槐花面糊过来，“去年秋天埋的桂花酿，现在挖出来肯定香得醉人。”
阿豆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锅盖就往院外跑：“我去挖！”
孩子也跟着跑，画册夹在胳膊底下，跑起来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林薇薇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发现孩子的画册露了页角，上面画着个小小的自己，正蹲在树下捡槐花，旁边歪歪扭扭写着：“薇薇姐姐的头发上有槐花，像戴了皇冠～”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指尖的槐花落在瓷罐里，发出轻轻的“嗒”声。
老槐树下，阿豆果然挖出了个陶坛，泥封一打开，甜香混着酒香涌出来，孩子踮着脚够坛口，被酒气熏得打了个喷嚏，逗得众人直笑。
“槐花酒就埋这儿，”林薇薇把瓷罐放进坑里，孩子赶紧把画册垫在罐底，“这样它就能天天看槐花啦。”
阿豆填土时故意把土踩得实实的，“明年挖出来，说不定酒里都带着画册的墨香呢。”
蒸糕的香气飘出院子时，村口的老黄狗都摇着尾巴来了。孩子捧着热腾腾的槐花糕，先往林薇薇嘴里塞了一块，又踮着脚喂给年轻妇人，最后举着糕对着老槐树说：“树爷爷，给你吃最甜的一块～”
槐花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糖。林薇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花在开，糕在蒸，有人盼着花开，有人等着酒成，而她手里的画册，正一页页记着这些甜，像槐花酿一样，慢慢在时光里发着酵，越来越浓。
槐花酒埋进土里的那天，孩子在画册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日历，每一页都画着朵槐花，倒数着开封的日子。林薇薇看见时，偷偷在最后一页添了只抱着酒坛的小兔子——那是孩子最喜欢的图案。
日子在晒槐花、翻晒画册、给老槐树浇水的节奏里慢慢晃。孩子每天都要去槐树下站一会儿，有时会对着土堆说悄悄话，说今天的云像，说阿豆哥又偷吃了半盘槐花糕，说林薇薇姐姐的发间又落了槐花。
林薇薇总在这时躲在窗后笑。她发现孩子的画册里，自己的头发上永远别着朵槐花，有时是一朵，有时是一串，像他说的“皇冠”。有次她故意问：“为什么总给我画槐花呀？”
孩子仰着小脸，手里还攥着刚捡的槐花：“因为姐姐像槐花一样甜呀。”说完又赶紧补充，“比槐花还甜一点点。”
苏清圆正在旁边翻晒草药，闻言笑着打趣：“那等槐花酒开封，可得先给‘比槐花还甜’的姐姐倒一杯。”
“肯定的！”孩子拍着胸脯保证，又突然皱起眉，“可是……到时候酒会不会变成槐花味的？那姐姐喝了，会不会更甜呀？”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阿豆笑得最响，差点把手里的簸箕都扔了：“会！到时候薇薇姐姐喝了酒，说话都带着槐花蜜的味！”
林薇薇的脸红了红，转身去收拾晾晒的槐花干。阳光透过槐树叶落在她身上，把发丝染成浅金色，那朵被孩子画在画册上的槐花，仿佛真的别在发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转眼入了秋，槐树叶开始泛黄。孩子的画册又厚了几页，画了秋日的槐叶、落在叶上的露珠、还有围着树打转的秋风。他把画册放在埋酒的土堆上，说要让槐花酒也看看秋天的样子。
“它会不会冷呀？”孩子用小手扒拉着土堆边缘的枯草，“要不要给它盖点叶子当被子？”
“不用，”林薇薇蹲下来陪他一起整理落叶，“酒在土里睡大觉呢，像小种子在土里过冬，等明年春天醒过来，就会带着满肚子的甜香啦。”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一片最完整的黄槐叶轻轻放在土堆上：“那这片叶子当枕头，让它睡得舒服点。”
林薇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坛槐花酒哪里是酒，分明是个被小心呵护的秘密，藏着孩子的期待，也藏着他们一整个夏天的甜。而那本画册，就是秘密的日记本，一页页记着槐花的香、酒的甜、还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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