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旨——”
赵灵熙没停。她把圣旨上最后一道封赏念完。
“——着混沌卫十二残兵,各授忠勇校尉衔,赐终身俸,荫一子。阵亡者入忠烈祠,配享太庙偏殿。独臂张老憨——追授忠节校尉,谥‘毅烈’,入忠烈祠正殿,享国祭。”
殿上再次安静。这次不是炸锅,是所有人都站直了。十二残兵的名号朝中无人不知——北境城墙上十二个人站成半圆,用血肉之躯堵住归墟裂缝边缘的冲击。活下来的只有赵铁柱和石头,其余十人全部阵亡。独臂老张,那个打了一辈子火镰的伙头军,他的旱烟袋残骸现在还揣在赵铁柱怀里。
陆承渊低下头。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低下头。不是谢恩,是想起了老张抽烟时眯着眼睛骂人的样子。骂完人就递烟杆给你,嘴里说“最后一袋烟丝了省着点”,每次递出来都是新装的满满一锅。老张要是活着,这会儿肯定叼着烟杆站在太和殿门口,往门槛上一蹲,冲赵铁柱说——看,咱家大哥穿官服了。人模狗样的。然后被韩厉一脚踹下台阶。
退朝后。
太庙偏殿里,第一刀喝完了第二碗豆浆。他把碗放在门槛上,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豆腐老汉接过碗,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账本——那是他记了十几年的赊账本。封皮被豆浆蒸汽熏得发黄,边角卷得像咸菜。
“爷,我给您记上。”
他舔了舔手指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大部分名字都被划掉了——人死了,账清了。还剩几个没划的,是活着但还没还钱的。独臂老张的名字也在上面,欠十三文,用红笔圈了圈,旁边画了一只简笔的烟杆。
“这位爷怎么称呼?”
“无极。”
第一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豆腐老汉的笔顿住了。不是因为这两个字有多响,是他活了六十多年从没听过谁用“无极”当名字。这不是名字,是两个字放在一起刚好没有意思。但他没多问。他把“无极”两个字写在账本上,在名字后面画了一横——赊豆浆一碗,加糖。想了想,又画了半横——多半勺糖,不收钱。
“无极爷,这多半勺糖算我送您的。您别推——我给您算过了,您是这摊子上第七百六十四位赊账的客人。前头七百六十三位,有的是镇北王——哦不对,现在是镇国公了。有的是骠骑将军,有的是大学士。您排最后,但您喝豆浆的样子最认真。认真的客人,糖我请。”
第一刀用碗遮住了嘴角。遮不住的是那只没有眼睛的眼眶对着的方向——正好是太和殿。他的目光穿过偏殿的窗棂,穿过太庙的松树,穿过整个神京城,落在太和殿丹陛上那个穿朝服的人身上。
“他没缝死。”
第一刀突然说了一句豆腐老汉听不懂的话。
“什么?”
“没什么。”
第一刀把空碗还给老汉。
“明天豆浆照旧。糖——照旧多半勺。”
陆承渊走出太和殿的时候,赵灵熙在丹陛上叫住了他。
“朝服别脱。”
“为什么?”
“下午还有大朝会。六部官员要见你。新任兵部尚书是从北境提拔上来的,他想当面谢你在玉门关外救过他全家。你那时候是流民,他是逃荒的书生。你现在是国公,他是尚书。”
陆承渊沉默了一息。他记得那个人——玉门关外,一个抱着孩子跪在路边讨水的书生。他当时身上只有半块馕饼,掰了一半给孩子,另一半给了书生。书生叫苏文渊。现在是兵部尚书。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殿门,走了三步又停下。
“赵灵熙。”
“嗯。”
“下午大朝会结束,我去豆腐摊。你下了朝别批折子了。去摊子上坐会儿。豆腐老汉说赊账本上还有你的名字——你欠他三碗豆浆钱。”
赵灵熙在龙椅侧位上,把圣旨卷轴放在膝盖上,低下头。凤冠上的珠子遮住了她的脸。她的声音从珠子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好。”
殿门外,午门城楼下站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背上负着一柄剑。剑鞘是竹子做的,剑穗是一根酒葫芦绳。少年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看见陆承渊从午门走出来的那一刻,单膝跪地,背上的剑往下一滑撞在肩膀上,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揉。
“炼心剑法第十式传人——”
他喊出来,声音带着变声期的破音,像一只刚学会打鸣的公鸡。
“——奉师命入京,找镇北王——不对,找镇国公!”
城门口。
韩厉正嚼着馕饼,看见那少年冲陆承渊单膝跪下,把嘴里的馕饼咽下去,拍了拍赵铁柱。
“听见没?老五的徒弟。妈的,嗓门比老子骂人还大。”
赵铁柱说不出话,拿烟杆在地上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收不收】。
韩厉笑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大炎镇抚司请大家收藏:(m.x33yq.org)大炎镇抚司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