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顶的风雪，一连三日没有停歇。
紫霄殿偏殿的门，自阿露离去那日起，便再也没有开过。厚重的檀木门板，将殿内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也隔绝了殿外百万教众的焦灼目光。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余下满地冰冷的烛泪。窗棂紧闭，透不进半分天光，唯有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埃，在昏暗中打着旋儿。
阳顶天盘膝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玄色大氅早已被他随手扔在一旁，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没有一丝血色，往日里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透着几分颓然。
自从阿露提着那柄刻着杏花的短剑，消失在漫天风雪里，他便将自己锁在了这间偏殿里。
不饮，不食，不语。
窗外的风雪声，教众的脚步声，甚至是紫霄殿议事的钟鸣，都没能让他动上一动。他的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阿露离去时的模样——她背脊挺得笔直，没有回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她的声音里，淬着化不开的恨意，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我要回凉州！”
“你我之间，自此两清！”
那些话，如同魔咒，日夜在他耳边回响。
他不是不饿，不是不渴。只是胃里空荡荡的，心里更是空得发慌，仿佛被人剜去了一块，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三日的水米未进，让他浑身都泛着虚软，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却固执地不肯起身。
他是明教教主，是百万弟子心中的擎天柱石。他不能哭，不能软弱，更不能让人瞧见他的狼狈。可只有在这无人的偏殿里，他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任由那铺天盖地的痛楚将自己淹没。
他想起阿露初入明教时的模样，她穿着一身杏色的罗裙，笑靥如花，说要陪他看遍光明顶的日出日落；他想起她深夜为他温酒的模样，烛火映着她的侧脸，温柔得不像话；他想起她得知母亲被送走时，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里面的失望与恨意，几乎将他灼伤。
他何曾想过要赶她母亲走？不过是苏氏日日在他耳边聒噪，劝他放弃明教大业，归隐江南，他烦不胜烦，才下了逐客令。他以为阿露会懂他，懂他肩上的重担，懂他身为教主的身不由己。
可他终究是错了。
她不懂。
或者说，她懂，却不愿懂。
她要的是儿女情长，是朝夕相伴，可他要的，是明教的千秋基业，是百万弟子的生路。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他以为自己选得毅然决然，可只有在失去之后，他才明白，那被他舍弃的，究竟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殿外，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紫霄殿的议事厅里，文武坛的堂主们急得团团转，一个个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教主已经三天没出门了！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急得直跺脚，声音里满是焦虑，“如今六大派虎视眈眈，元廷又在暗中集结兵力，正是明教用人之际，教主怎能如此消沉？”
“谁说不是呢？”巨木旗掌旗使闻苍松叹了口气，“教主这是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啊。可夫人已经回了凉州，这茫茫人海，上哪儿寻去？”
“依我看，不如直接撞开殿门！”烈火旗掌旗使辛然性子最是火爆，攥着拳头便要往外冲，“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教主把自己饿死！”
“不可！”杨逍连忙拦住他，眉头紧锁，“教主性子刚烈，你若是硬闯，只会适得其反。”
杨逍看着那扇紧闭的偏殿大门，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他是阳顶天最信任的左膀右臂，自然知晓教主与夫人之间的纠葛。他知道教主心中的苦，也知道教主的无奈，可他更清楚，明教不能没有阳顶天。
百万弟子，皆以教主马首是瞻。教主一日不振，明教便一日无主。六大派若是得知此事，定会趁机发难，届时明教危在旦夕。
“杨左使，你倒是拿个主意啊！”众人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杨逍，眼中满是期盼。
杨逍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却见守在偏殿外的弟子匆匆跑来，脸色惨白：“不好了！杨左使！各位堂主！殿内……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了！我们喊了半天，教主也没有应声！”
这话一出，议事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快！快撞门！”
辛然再也按捺不住，率先朝着偏殿冲去。众人紧随其后，一个个心急如焚。
沉重的撞门声，在寂静的光明顶上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敲在每个教众的心上。
“教主！您开门啊！”
“教主！明教不能没有您！”
“教主！您醒醒！”
呼喊声夹杂着风雪声，凄厉而焦灼。
偏殿内，阳顶天似乎是被这震耳欲聋的声响惊醒，他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浑浊。他侧耳听着殿外的呼喊，听着那些熟悉的声音，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他知道，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是明教教主，肩上扛着百万弟子的性命。他可以辜负阿露，可以辜负自己，却不能辜负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
阳顶天缓缓抬起手，撑着冰冷的地面，想要站起身来。可三日的绝食，早已让他浑身无力，刚一抬头，便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重重地栽倒在地。
昏沉之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阿露的脸，她站在漫天风雪里，朝着他伸出手，轻声唤着他的名字。
他想抓住她的手，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虚空。
殿外的撞门声越来越响，教众的呼喊声越来越急。
阳顶天的意识，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他不知道，这场风雪，还要刮多久。
也不知道，他与阿露之间，是否还有再见的可能。
只知道，明教的天，不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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