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楼白日里虽不营业，但并非无人看守。她这一嗓子，不仅惊动了里面的人，更迅速引来了不少早起赶集，走街串巷的百姓围观。人们聚拢过来，对着地上的尸体和状若疯癫的周大娘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砰！”
醉花楼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猛地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两个身材魁梧，面目凶悍的壮汉打手闪身而出，如同两座铁塔般挡在门前。
他们甚至没给周大娘靠近的机会，其中一人直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住周大娘的衣襟，另一人顺势一提，竟将她那肥胖的身躯如同拎小鸡一般，毫不费力地拎起，然后猛地向外一甩！
“啊！”
周大娘惊叫着，被抛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摔得她七荤八素，骨头像是散了架。
这一摔，也让她稍微清醒了几分。她趴在地上，看着那两个抱着胳膊，一脸冷漠鄙夷的打手，心知自己绝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硬闯只是自取其辱。
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再次淹没了她。
她不再试图冲门，而是手脚并用地爬回那领草席边，扑在冯茂冰冷的身体上，拍打着地面，放声痛哭，哭声绝望而凄凉：“杀人啦——！没天理啦——！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啊——！”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面露同情，有人摇头叹息。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低声说了一句：“既是出了人命官司，你在这儿哭闹有什么用？合该去报官啊！让青天大老爷给你做主！”
这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点醒了沉浸在悲痛中的周大娘。
报官！
对！报官！
她要让官府抓拿凶手！
要让他们杀人偿命！
正在哭喊的周大娘声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对！报官！我要报官！我要让那些凶手给我儿偿命！”
说着，她挣扎着站起身。
一旁一直搀扶着她的王氏见状，赶忙低声劝道：“阿琴！你冷静点！报官是要报，可……可你得先让茂儿入土为安啊！这尸身……总得先拾掇拾掇，找个地方安置……”
“不！” 周大娘斩钉截铁地打断她，用力摇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草席，“我要带着茂儿一起去！我要让县太爷亲眼看看，我儿死得有多惨！我要让他给我冯家主持公道！”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卷着冯茂尸身的草席奋力抱起，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挪向停在一旁的驴车。每走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她的生命，但那眼神中的恨意与决绝，却支撑着她没有倒下。
王氏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上前帮她一起，将草席搬上了驴车。
驴车再次吱呀作响，调转方向，朝着县衙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车上，周大娘紧紧挨着那领草席，不再哭嚎，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着前方，仿佛要将所有的仇恨，都凝聚在这孤注一掷的行程中。
而冯年年依旧沉默地跟在车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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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娘等人赶到县衙时，日头已近中天，正是午时。县衙大门紧闭，肃静无声，这是衙署例行的休息时间。
然而，被丧子之痛和满腔愤恨灼烧着的周大娘哪里顾得上这些规矩？
她一下驴车，便径直冲向县衙大门旁悬挂的登闻鼓，抡起鼓槌，用尽全身力气，“咚咚咚”地奋力敲击起来！
沉闷而急促的鼓声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也惊动了门内值守的衙役。
衙役开门，见到一个面目狰狞，状若疯癫的妇人正在拼命击鼓，立刻转身飞奔入内，向正在后堂用午膳的知县梁远周禀报。
梁远周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搅了用餐，心中很是不悦。
但按照《大晋律例》，登闻鼓响，必有冤抑，官员必须即刻升堂问案。他只得压下心头不快，匆匆换上官袍，整理好衣冠，快步来到大堂。
“威——武——”
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立两侧，低沉的堂威声中，梁远周端坐于“明镜高悬”的匾额之下，面容肃穆。他一拍惊堂木，发出清脆震耳的响声，沉声喝道：“堂下所跪何人？击鼓所为何事？”
周大娘、王氏和冯年年随着衙差的指引，匍匐在地。
周大娘颤巍巍地抬起头，看着上方官威凛凛的知县，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民妇……民妇周琴，拜见青天大老爷！”
梁远周被打断午膳，心中已然不耐，继续呵斥道：“周氏！你可知登闻鼓非同小可，非谋逆、杀人之类重案不得擅敲！你所报若非紧急重案，按照律例，可要反坐，杖责五十！”
周大娘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将头埋得更低，连声道：“民妇知晓！民妇知晓！” 随即她又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悲声喊道：“大人明鉴啊！民妇确有天大的冤情要伸！我儿……我儿他死得冤啊！”
梁远周摸着下巴上的三缕胡须，沉吟道：“既有冤情，可有状纸？状告何人？”
周大娘一愣，她一个乡下妇人，哪里懂得写状纸？她故意略过知县的上一句话，大声道：“民妇要状告醉花楼草菅人命！”
梁知县眉心一跳。这醉花楼背后可有人撑腰的，此事有点棘手。
“可有凭证？”他沉声问道。
周大娘慌忙转身，一把抓住身旁王氏的袖子，连连使眼色。
王氏会意，连忙向前跪行半步，对着梁知县恭敬一拜，说道：“回禀大人，民妇王氏，可以作证。民妇的儿子姚义，便是昨夜之事的亲眼目睹者，他可为人证！”
梁远周闻言，不再追问状纸，直接一挥手，对堂下衙差吩咐道：“去，将人证姚义带上堂来！”
“是！”衙差领命，快步走出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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