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就很平常……一户人家。” 他的目光投向虚空,声音没有太多起伏,“我的父亲以打猎为生。有一回上山,被毒蛇咬了,没救回来。只剩下母亲,带着我们三个。”
“后面生活……颇为艰难。常常吃不饱,穿不暖。” 寥寥数语,却勾勒出孤儿寡母生存的沉重,“为了能吃点荤肉,我和弟弟……开始学着上山捕猎。妹妹从小身子就弱,帮不上太多忙。”
他的声音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回忆,即便是时隔多年,依旧带着刻骨的寒意:
“有一年寒冬,特别冷。妹妹在山中给我们送饭时,受了寒。一病不起……第二年开春,就……去了。”
“母亲自那之后,也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冯年年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却不想听到了这样一段沉重的往事。
她靠在他肩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叙述时,身体那瞬间的僵硬,以及语气里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的丝丝痛楚。
她的心,也跟着揪紧了。
萧岐的语气依旧平稳,却更显空洞:“这个家……只剩下我和弟弟。”
“我知道,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我劝弟弟去上私塾。读书的银两,我出。我什么活都干……只希望弟弟能高中,有个好前程。”
“弟弟……也很争气。在私塾,总是受到夫子夸奖,说……高中进士,没问题。”
提到弟弟,他冰冷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冯年年静静地听着,心中酸涩更甚。
她能想象,一个少年,如何用单薄的肩膀,撑起一个破碎的家,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弟身上。
然而,萧岐接下来的话,却让那刚刚燃起的一丝暖意,瞬间跌入冰窟。
“本以为……生活自此有了希望。” 他自嘲般地低语,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可惜……天意弄人。”
“有一日,我做工回家。邻里告诉我,弟弟在书院……与人发生口角。我连忙赶到书院……”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冯年年以为他不会再继续说下去。
夜风似乎都凝滞了。
“……看到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狠狠敲在冯年年心上,让她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
“原来……书院的一个富家子弟,冤枉我弟弟偷窃。弟弟不善言辞,情急之下……为证清白,一头撞死在廊柱上。”
话音落下,屋顶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仿佛在为那场多年前的悲剧低泣。
冯年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又迅速化作尖锐的心疼。
她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少年,是如何面对这一切的——
先是失去父母妹妹,又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弟弟身上,最后,却眼睁睁看着弟弟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死在自己面前……
她从他肩上抬起头,借着月光,看到他脸上那极力维持的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悲恸与愤怒。
她心中一痛,什么也顾不上了。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他线条冷硬的脸颊,将他的头微微转向自己。仰起脸,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这个吻,无关情欲,只有纯粹的心疼与安慰。
萧岐被她这突如其来、带着稚气的安慰举动弄得一怔。
额头上传来的温软触感,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将他从那段冰冷残酷的记忆边缘,轻轻地拉了回来。
他眼中凝结的寒意,如同遇到了暖阳,悄然融化了一角。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这个眼中盛满了担忧与怜惜的小女子,心中那股因为回忆而翻腾的冰冷与痛楚,竟被这股暖流缓缓熨帖。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放心……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早已无感。”
他说无感,可冯年年知道,有些伤痛,时间或许能掩盖,却无法真正抹去。
只是他不愿,或者已经习惯了将那些情绪深埋。
她不再多言,只是重新乖顺地靠回他怀中,脸颊贴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好似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那颗曾被命运反复捶打的心。
她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听到了,也理解了。
感受到她的依偎与乖顺,萧岐心中那股暖意更盛。
他忍不住低下头,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他低声问,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些,带着一丝不确定:
“还要听吗?”
冯年年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声音闷闷地,却很坚定:“要。”
她想了解他,了解他所有的过去,无论是辉煌还是伤痛。
萧岐沉默了一下,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仿佛从这紧密的拥抱中汲取继续说下去的力量。
“我当时……很后悔。”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深刻的自省与沉痛,“我只教弟弟读圣贤书,却忘了教他……如何为人。除却性命,其他身外之物,本就不足为虑。为了自证清白而死……实在迂腐之极。”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目光有些悠远。
他想起了崔羡,那个同样为了心中信念,为了大义而死的年轻知府。崔羡出身士族,满腹经纶,心怀百姓。而他的弟弟,或许……是被他保护得太好了,只读了圣贤书,却没学会世道的复杂与人心的险恶。
冯年年靠在他胸前,认同地点了点头。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性命最重。崔羡的悲剧,同样让她痛彻心扉,明白有些坚持固然可贵,但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耳边,萧岐低沉的声音继续响起,将那段沉重的往事推向更深处:
“弟弟死后……我便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有一年,朝廷征兵,我便去了。” 他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淡,“我当时想……反正孑然一身,死在战场,也当是最好的归宿了。”
“未曾想……后来还有那番际遇。”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波澜,“我十五岁从军,二十岁……被封为所谓的昭勇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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