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濯池心念微动,那冰封般的面容似乎柔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放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竟带上了一点几乎不存在的……迟疑:“所以,你不同我告别,是因为……你还会回来?”
兰鸢微微一怔,抬头望向面前这个素衣胜雪、风姿卓绝的青年。
他拥有着近乎神佛般的完美面容和令人敬畏的威严,此刻,竟然也会生出这般……属于凡俗之人的心思吗?
他也会厌恶这无边无际的孤寂?
也会……希望有人陪伴?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泛起一丝极其陌生的酸涩。
她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容,郑重承诺道:“是,师傅。阿鸢一定会回来的。”
兰濯池看着她罕见的笑容,静默片刻,竟下意识地微微抬手,似乎想去牵她。
就在这时,一阵喑哑、扭曲,仿佛从破碎风箱里强行挤压出的笑声,突兀地从山洞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温情。
“哈哈哈哈……小丫头,说得倒好听。既然修了我缥缈宗的至高心法,承了这份衣钵,怎么也得为师门做点事,才算不枉费这番栽培吧?”
是那位自囚于山洞深处的古怪师伯。
兰鸢神色一凛,收敛笑意,抬高声音,清晰地问道:“师伯想要兰鸢做什么?”
山洞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嘶哑回响:“小师弟,把她带过来。”
兰濯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罕见地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兰鸢心下立刻了然。
这位师伯蛰伏多年,此刻突然开口,所图之事,必然非同小可,甚至……极度危险。
她没有犹豫,起身跟在兰濯池身后,第一次踏入了那个被视为禁地中的禁地的幽深山洞。
洞内是一片纯然的、几乎能吞噬光线的黑暗,带着浓重的潮气和一种陈旧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兰鸢运转内力于双目,适应了片刻,才勉强能看清一些山壁模糊的轮廓。
沿着狭窄曲折、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向内走了约莫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
兰濯池从袖中取出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柔和却清冷的光芒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这方诡异可怖的天地。
光芒所及之处,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只见数米外的粗糙山壁上,竟用数根乌黑、足有小臂长的特制铁钉,将一个“人”死死地钉在石壁之上!
那人须发皆已雪白,杂乱地纠缠着,眼眶是两个空洞洞的黑窟窿,鼻子、耳朵早已被齐根削去,整张脸只剩下扭曲的疤痕和一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里面既无牙齿,也无舌头!
地狱道十八层炼狱中最残酷的刑罚,恐怕也不过如此!
兰鸢瞳孔骤缩,饶是她心性坚韧,见过无数血腥场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骇然地望向身旁的兰濯池。
“师兄的伤,是外敌所致。”
兰濯池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难得地出口解释,“他身中一种世间罕见的奇毒,毒素已侵入心脉。师傅当年找到他时,他已奄奄一息。唯有以此玄铁钉,封住他周身大穴及心脉枢纽,方能暂时阻遏毒素蔓延,吊住他最后一口气。否则,他绝活不过三日。”
可……这样活着,与受刑何异?
甚至比死亡更加痛苦千万倍。
兰鸢心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
仿佛能窥破她的心思,兰濯池继续道,语气无波无澜,却陈述着最惨烈的过往:“师兄名唤无明。三十年前,他便已突破天象境,惊才绝艳,尤在我之上。后来……他却轻信奸人,遭其暗算,被害至此。二十年前,师傅在江南百花谷附近找到仅剩一口气的他,将他带回此处施救。之后,师傅独自前去为他报仇……却也重伤不治,死在了那仇家手上。”
一番血海深仇,牵扯两位天象境大宗师的性命,从他口中说出,却依旧平静得令人心寒。
“师伯是想我……为你和师祖复仇?”
兰鸢压下心头的震撼,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地看向石壁上那不成人形的“师伯”。
“究竟是什么仇家,竟能……如此厉害?”
能接连重创乃至斩杀两位天象境大宗师,这样的人物,在江湖中绝不可能寂寂无名。
石壁上的无明,那黑洞洞的嘴咧开一个更加扭曲恐怖的弧度,发出“嗬嗬”的漏风声,而那饱含了世间最刻骨怨毒的声音,却是从他腹腔之中震荡发出:
“你自小上山,或许未曾听说此人。但他在江湖之中,确实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兰鸢微微蹙眉,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已然浮现在她心头。
而无明那充满无尽恨意的腹语,已然嘶吼而出,仿佛每一个字都淬着世间最烈的毒:
“得意城城主,上官!锦!月!”
————
上辈子在地狱道做顶尖刺客时,她对江湖中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信息都了如指掌,这是保命和完成任务的根本。
上官锦月,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前朝皇室遗孤,如今约莫六十余岁年纪。
十八岁时便以一柄“天陨剑”横扫武林盟,一战成名,震动天下。
后不知何故,竟娶了当时圣祖皇帝的嫡长公主,从此身份愈发尊贵显赫。
圣祖皇帝甚至将东海一座易守难攻的孤岛赐予他作为封地,上官锦月将其命名为“得意城”。
传说那得意城奢华无比,宛如海外仙宫,城内住着他、长公主以及众多美妾奴仆上千人。
而这上千人,皆只供奉他一人,对他唯命是从,如同忠诚的信徒。
他一生无子无徒,恣意纵情,享尽人间极乐,被世人既羡且妒地称为“剑仙”,更公认为“当世第一剑”。
建城三十余年来,前往得意城挑战,欲要击败他以扬名立万的武林豪杰不知凡几,却无一成功,大多铩羽而归,甚至不少人永远留在了那座海外孤岛上。
就连她那位惊才绝艳的外祖父,剑圣李竹沂,当年同样少年成名,横空出世,却在三十五岁巅峰之年自得意城战败而归后,剑心受损,郁郁寡欢,一身通天剑意仿佛泄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不久便因旧伤复发与心结难解而溘然长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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