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满桌精致的菜肴，又亲手为她斟了半杯琥珀色的梅子酒。
阿碧低头浅尝了一口，酒液酸甜适口，带着梅子的清香，确实不错。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自己好像也曾和某个人这样对坐饮过酒，只是那记忆中的酒液又苦又辣，灼喉烧心，远不及手中这杯来得温顺怡人。
一时之间，两人对坐，窗外喧闹，窗内却有些安静。
司马南初看了眼窗外河畔越聚越多的人群，转回头，语气温和带笑：“一会儿我们也去放盏河灯，阿碧，你可有什么心愿？”
阿碧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我的愿望，公子便能实现，何必去求那河灯。”
听到她这话，司马南初挑了挑眉梢，嘴角笑意更深，带着几分纵容和好奇：“既是如此，那你便说出来我听听。今日若能办到，定不推辞。”
阿碧抬起眼，直视着他，声音清晰而平静：“我想离开公子。”
窗外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
司马南初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最终消失殆尽，眸色沉静下来，透出寒意。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想离开公子，”阿碧重复道，语气没有丝毫动摇，“我是公子从寒湘江中救起来的，并非从小签了死契卖给公子为奴为婢。如今，我要离开。”
“啪”的一声轻响，司马南初将手中的酒杯重重撂在桌上。
他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你想起来你的身世了？”
“还没有，”阿碧坦然回视，“不过，估计也快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公子放心，我并非地狱道的杀手，我的身世想来与公子、与朝廷并无半点交集，不会给公子带来麻烦。”
“那你为何要走？”
司马南初的声音放缓了些许，试图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诱哄，“待在我身边，不好吗？锦衣玉食，无人敢欺你。”
“不好。”
阿碧没有丝毫犹豫，断然回道，“我不想待在公子身边，永远只做一个需要乖巧懂事、时刻揣度主人心意的奴婢。”
“若你不想做奴婢，”司马南初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可以……”
“可以娶我做侍妾吗？”
阿碧抢先一步，唇角勾起一抹清晰的讥讽，“那我就更不愿意了，仰人鼻息，生死荣辱皆系于他人一念之间，与奴婢又有何本质区别？”
司马南初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沉如夜，不再言语。
“公子于江中救我一命，那日我也替公子挡了刺客一招，险些丧命。细细算来，我和公子之间，早已两不相欠。”
阿碧语气决绝，“请公子高抬贵手，准许阿碧离开。”
“我不准。”
司马南初冷声道，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是否相欠，不是你说了算。阿碧，我既不准你离开，你就休想离开我半步。”
阿碧皱起眉头，心底压抑的不快和倔强彻底涌了上来，毫不退缩地看向他：“你为什么要这样？明明你也不喜欢我，天底下愿意伺候你、对你柔顺体贴的女子多了去了，为什么偏偏不准我走？”
司马南初牵起嘴角，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意，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谁说我不喜欢你了？阿碧，我喜欢你。”
“呵，”阿碧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荒谬之色。
“像喜欢阿猫阿狗那样的喜欢吗？高兴时逗弄两下，给点赏赐，不悦时便冷眼旁观，甚至亲手推出去试探鞭挞？你若真喜欢我，好啊，”她迎着他的目光，挑战般地扬起下巴，“那你就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我做你名正言顺的妻子！”
司马南初沉默了片刻，气氛几乎凝滞。
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属于皇族的高高在上的疏离：“我乃是当今陛下的手足，先帝最小的儿子，受封长乐王。我的正妻，便是长乐王妃，将来要入皇室玉牒，掌王府中馈，见后妃不跪。”
“阿碧，我的婚事牵连甚广，绝非儿戏。以你的身份，我不能娶你做我的正妻。”
阿碧心中那股压抑许久的烦躁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木桌发出一声闷响，引得邻近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
“既然如此，那你还在这里同我废什么话！”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决绝的冷意，“我要走了，从此以后，你别再来烦我！”
她转身欲走，手腕却骤然一紧，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那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让她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弄疼她。
“阿碧，别闹了。”
司马南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一个孤身弱女子，既无钱财傍身，也无户籍身份，离开我，离开神剑山庄，你又能去哪里？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你又真能去得了哪里？”
“天下之大，我哪里去不得？我哪里都去得！”
阿碧抬起下巴，倔强地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是全然的无所畏惧。
“我若不放手，”司马南初彻底冷下声音，周身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不容忤逆的强权威压，“你便哪里都去不得。这洛阳城，乃至这整个梧州，我要你留下，你就寸步难行。”
贝齿轻轻咬了下唇，忽然，她脸上绽开一个极轻极浅的笑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破釜沉舟的意味：“公子，我知道这洛阳城中到处是你布下的暗卫耳目，便是这间酒楼里，此刻也有不少你的人在盯着。可是强留我没意思，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她目光扫过窗外，语速加快：“此处离最近的城门，纵是骑快马也尚需两炷香的时间。你放我离开，只一炷香。若在这一炷香内，我能凭自己本事离开洛阳城，从此海阔天空，你便放我自由，永不再寻我。若是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认命般的漠然，“我就乖乖跟你回去，继续做你笼中的‘阿碧’，今生今世，绝口不再提离开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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