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你不该回来。”
阎书棠艰涩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喉咙，嘶哑干涩得厉害，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气。
阎仙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下茶盏，红唇轻启，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我虽不是阎家人，但妙灵山庄于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不能不管。”
原来这阎仙乐不是阎家亲生的，难怪这长相气质上就甩了阎家那两兄弟不知多少条街。
李雪鸢伏在屋顶，心下了然，继续屏息静听。
阎书棠的嘴角费力地扯动，泛起一丝极其古怪的苦笑，这笑容在他枯槁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这妙灵山庄……从根子里就已经烂透了，臭不可闻。你又何必……何必再踏回这泥泞之中？没得……污了你这一身的清雅。”
阎仙乐秀眉蹙起，望向他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严厉：“书棠，你此话何意？庄中失窃的宝物，究竟是不是你一个人干的？”
阎书棠却没有直接回她，而是顿了顿，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突然提起另一桩毫不相关之事，声音飘忽如同梦呓：“姑姑……去年，我曾在神剑山庄……见到过一个小婢女，名唤‘阿碧’……她灵动狡黠，性子却清冷倔强，眉眼间……竟有几分你的气质……”
他眼中闪过一丝虚幻的光彩，“我喜欢得不得了……可惜，她的主人南初公子……不愿割爱。”
阎仙乐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话弄得一怔，完全不知他在这当口说这个干什么。
阎书棠的眼神愈发涣散，瞳孔似乎都有些无法聚焦，却又凭借一股偏执的狠劲死死凝在阎仙乐脸上，仿佛要将她的轮廓一丝不差地烙进即将陷入永寂的黑暗里。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偏执。
“我……我当时想着，今生若与你无缘……那能找一个有几分像你的……留在身边日日看着……也好……”
他嘴角那丝苦笑变得扭曲，掺杂着难以言说的痛楚和深深的无力，“可惜……依旧是天不遂人愿……我这一生想要的……终究是……求不得……”
伏在屋顶的李雪鸢听到这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搁这演情圣呢？
“书棠！”
阎仙乐显然也毫无触动，甚至被他这番痴语激怒，猛地一拍桌面，茶盏都震得一跳。
她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上奄奄一息的人，声音冷冽如冰，“你莫要再执迷不悟，胡言乱语了！我没有心情听你说这些荒唐东西！”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他：“我只问你，那盗宝之事，究竟是不是你一个人干的？我知道你从小就拜了那湖中的贼寇为师，学那些鬼蜮伎俩！这事你爹当初不拦着，我虽不赞同，但也不好过多说什么。可你怎么会贪得无厌至此？甚至胆大包天，居然连无极宗的东西都敢偷？！”
她看着他，和阎书棠那充满扭曲爱欲的眼神相反，她的眼中没有一点男女柔情，有的只是长辈对走入歧途、无可救药的晚辈那彻底的失望与严厉之色。
“书棠，你对我说实话！”
她逼近一步，语气紧迫，“仅凭你一人之力，怎么可能犯下这般弥天大错？还有白日鉴宝大会上牵扯出的那什么百鬼教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死伤惨重！当真和我们妙灵山庄没有一点干系吗？！”
阎书棠不答，只是痴痴地望着她，仿佛欣赏一幅绝美的画。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无法聚焦，可那份扭曲的眷恋却浓得化不开。
“姑姑，你别问了，”他断断续续道：“……这些事，皆是我一人所为，你什么都别问、别管了，等天色一亮……你便走罢，继续抚琴……练剑，过你逍遥的人生去……旁的，别管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艰难挤出。
“……这妙灵山庄，既然留不住你，既然早已从根子里烂掉了，不如……不如就跟我一起……彻底毁了干净……”
阎仙乐美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眼中却燃烧着疯狂余烬的侄子。
“姑姑……你可知……你走之后……这山庄……有多冷……我每日对着那些……虚伪的嘴脸……就想起……你在这里时的……样子……”
他的话语突兀地中断，眼中最后一点光亮急剧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枯槁的身躯彻底软在椅中，唯有头颅还固执地偏向阎仙乐的方向。
嘴唇无声地嗫嚅了一下，最终吐出的气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姑姑……不要讨厌我，好不好，书棠知错了……”
阎书棠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孩童般的乞求，那双眼中的偏执疯狂褪去，只剩下濒死的哀怜。
恰在此时，烛火噼啪一声，爆出最后一个灯花，挣扎着亮了一瞬，旋即彻底暗了下去。
屋内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微弱的月光从窗棂透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
阎仙乐站在原地，面色复杂地看着椅上气息越来越微弱的人。
理智告诉她此人罪有应得，情感上却终究有一丝不忍，毕竟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
再不出手，这人就真的死了。
李雪鸢悄无声息地从屋顶落下，轻盈地翻窗进屋，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声。
阎仙乐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来人，只觉身后疾风一闪，穴道已被精准点中，整个人顿时僵立原地，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唯有眼中充满了惊骇。
李雪鸢看也没看被定住的阎仙乐，径直走到阎书棠面前，捏住他冰冷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将一颗莹润的补魂丹塞了进去。
随即指尖连点，几缕精纯的真气渡入他几处维系生机的要穴，强行吊住他即将消散的元气。
“阿鸢，你竟还有这般出神入化的医术？”
跟着进来的卿子栩惊叹道，他眼看着阎书棠已经生机断绝，她竟能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片刻？
这手段，只怕百花谷的牵机老人见了都要瞠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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