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辰时三刻。
涿郡城西粮仓的后院里,张纂摊开三本账册并排放在桌上。左手那本墨迹尚新,是刚从都督府军需曹领回的《十月粮饷拨付册》;中间那本纸张泛黄,是丙十七队自建的《实收实支细账》;右手那本字迹工整,却是张纂凭记忆默写的《北魏边镇军饷旧制》。
李世欢坐在桌旁,目光在三本账册间移动。
“都督府新令,”张纂指着左手账册,声音干涩,“因‘大军新克涿郡,粮储不敷’,所有新附营队,本月粮饷按七成拨付。其中三成得以陈粮抵充,陈粮折价按市价六成核算。”
司马子如冷笑:“好一个‘折价核算’。市面上陈粮价比新粮低三成,他们倒按六成折,这一出一进,又剥去咱们两成。”
“还有,”张纂翻过一页,“各队需承担‘粮秣转运损耗’,按运送里程计。咱们丙十七队驻城西粮仓,距都督府粮库最远,计程五里,损耗率定为一成五。”
“孙大虎队驻城东校场,距粮库三里,损耗率多少?”李世欢忽然问。
张纂沉默片刻:“半成。”
尉景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这是明抢!”
李世欢按住他手腕,转向张纂:“接着说。”
“最要紧的是这条。”张纂手指移到账册末尾一行小字,“‘战损未核营队,暂扣三成饷额,待核验完毕补发’。咱们滹沱河战死二人、重伤三人,王幢主报上去的核验文书里,写的是‘疑似溃逃,待查’。”
屋里死寂。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炸起几点火星。
“好手段。”司马子如缓缓道,“先定个全军通行的规矩,让咱们说不出话。再在细则里处处加码,最后扣一顶‘疑似溃逃’的帽子,这是要逼咱们自己闹起来,他好名正言顺军法处置。”
李世欢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五十个弟兄正在晨操,呼喝声透过窗纸闷闷地传来。他们还不知道,今日领回的粮饷,将不够半月之食。
“粮什么时候到?”他背身问。
“已时。”张纂道,“军需曹的人说,今日拨粮按新令,让各队主亲自去领,当面签字画押。”
“我去。”尉景霍然起身,“我倒要看看,他们敢当着我的面给霉米!”
“你不能去。”李世欢转身,“你去,必起冲突。子如,你跟我去。”
辰时末,都督府西侧的军需仓前人声鼎沸。十多个营队的队主、队副聚在仓门前,个个伸长脖子望着仓内。仓门只开半扇,两个军需吏坐在门内桌后,慢条斯理地核对名册、发放粮牌。
轮到李世欢时,已是已时二刻。军需吏抬头瞥了一眼:“丙十七队李世欢?”
“是。”
军需吏从桌上翻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找到丙十七队那页,手指顺着往下划:“兵五十,马三十七。本月应发粟米六十石,豆料十一石一斗。按新令——”他拉长声音,“七成拨付,实发粟米四十二石,豆料七石七斗七升。”
司马子如上前一步:“军爷,这七成是怎么算的?《北魏军制》有载,边镇军士月粟一石二斗,马料三斗,这是定例……”
“定例?”军需吏嗤笑,“那是朝廷的定例。咱们是义军,义军有义军的规矩。你要守朝廷定例,去洛阳领饷啊。”
周围几个队主哄笑起来。李世欢按住司马子如,平静道:“请继续。”
“其中三成以陈粮抵充。”军需吏拨着算盘,“陈粮折市价六成,计粟米十二石六斗实发陈粮二十一石,听明白了?十二石六斗的新粮,换你二十一石陈粮。”
司马子如脸色发白,这是赤裸裸的盘剥。市面陈粮价只有新粮七成,按六成折算已吃亏,还要多拿近一倍的量,分明是仓库陈粮堆积,借机甩卖。
“还有损耗。”军需吏继续,“你队里程五里,损耗一成五,再扣粟米六石三斗,豆料一石一斗六升半。”
算盘珠子噼啪响,最后定数:“实领粟米三十五石七斗,豆料六石六斗零半升。签字吧。”
李世欢接过笔,在领粮册上写下名字。
粮从仓里推出来了。十辆独轮车,每车上堆着四五个麻袋。麻袋破旧,有些地方渗出发黑的米粒。尉景带人上前,割开一个麻袋,米色灰暗,混杂着沙土、稗壳,还有可疑的黑色小粒,不知是鼠粪还是霉块。
“这能吃?!”尉景吼道。
押粮的辅兵眼皮都不抬:“就这个。不要就拉倒,后面队还等着。”
李世欢抬手止住尉景:“搬回去。”
粮车吱吱呀呀驶回城西粮仓时,已近午时。张纂带人一袋袋过秤、筛查。筛出的沙土、霉块堆成一个小堆,足有三四石。完好的粟米倒入干净麻袋,瘪瘪的,只剩三十二石左右。
“豆料更糟。”张纂抓起一把所谓的“豆料”,里面大半是麸皮、豆壳,掺着少量发黑的豆子,“马不肯吃这个。”
院子里,五十个弟兄默默看着。有人吞咽口水,有人别过脸去。陈二,那个滹沱河后投效的年轻兵卒,忽然蹲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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