恪王？林微微心念电转。恪王谢玦，先帝第五子，生母乃先帝颇为宠爱的李婕妤。据说此子聪慧，甚得先帝喜爱，却在八岁那年，于宫中荷塘“意外”溺亡。李婕妤悲痛过度，一病不起，不久也郁郁而终。此事当年在宫中讳莫如深，只作意外处理。时间久远，若非刻意提起，几乎已被遗忘。
“那玉佩现在何处？”林微微问。
“已被严大人截获，正在设法与宫中存档的恪王遗物图样比对。另外，严大人顺着这条线，暗查了当年伺候恪王与李婕妤的旧人。发现李婕妤身边一位姓秦的乳母，在恪王夭折、李婕妤病逝后，并未出宫，而是转入了一处偏僻宫苑当差，后因‘年老糊涂’，被打发去了西郊的皇家庵堂‘静修’，十年前已‘病故’。但其有一侄女，早年入宫，如今……在内务府尚衣局当差，是个不起眼的掌事宫女。此女平日深居简出，但严大人发现，她与……静思阁的赵庶人，曾有过数次隐秘接触。”
静思阁？赵清韵？那个早已被遗忘、形同朽木的赵侧妃？林微微瞳孔微缩。赵清韵出身江南，与江南势力有旧，又曾对林微微心怀怨恨……而她的乳母，竟与二十年前早夭皇子的乳母是姑侄？这会是巧合吗？
“严默还查到什么？”她追问。
“严大人正在加紧追查那秦姓宫女，及其在宫中多年的人脉网络。同时，也在重新调阅当年恪王溺亡一案的卷宗，以及……李婕妤病逝前后的太医记录、宫中用度等。似乎怀疑，当年之事，并非意外。”常信回道。
一个模糊而惊人的猜想，在林微微脑中渐渐成形。如果当年恪王之死并非意外，如果那位“贵人”与恪王之死、甚至与李婕妤之死有关，那么其身份、其动机、其对当今帝后的仇恨，似乎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而赵清韵，或许只是这条漫长复仇链条上，一颗被利用的棋子，或者是……一个连接宫中旧怨与江南势力的桥梁？
“告诉严默，此事需绝对机密，追查务必谨慎，切勿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静思阁与尚衣局。本宫要确凿的证据，而非猜测。”林微微沉声道。若真涉及先帝皇子被害的陈年旧案，其敏感与复杂程度，将远超安亲王谋逆。一旦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朝野震荡，甚至动摇皇室威信。
“是，奴才明白。”常信应下，又补充道，“还有一事，北疆军报，沈拓大人有密信传回。”
林微微精神一振：“讲。”
“沈大人密报，他已成功接触左贤王残部头领之一，名唤乌维。乌维对右贤王吞并其部众、迫害左贤王子侄恨之入骨，但对我朝亦心存疑虑。沈大人以陛下密信及信物示之，并许以助其复仇、夺回部分草场、并开放边境五市之利。乌维颇为心动，但仍需时间说服部众，并与左贤王其他逃散子侄联络。他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右贤王之所以今年敢于大举南侵，除了自身实力恢复，还因得到了来自南方（疑似指江南）的‘朋友’暗中资助的兵甲、药材，甚至……有汉人军师为其出谋划策，熟悉我朝边关防务。乌维愿在时机成熟时，配合我朝，反击右贤王，但他要求朝廷先提供一批粮食、盐铁，以解其部众燃眉之急，并作为诚意。”
南方资助？汉人军师？林微微心中冷笑。果然，北狄、江南残党、宫中暗鬼，甚至可能包括东南海盗，早已沆瀣一气，织成了一张对抗朝廷的大网！而沈拓的进展，无疑是打破僵局的关键。若能成功策反左贤王残部，不仅能削弱北狄实力，更能获取关于右贤王内部、乃至江南势力与北狄勾结的确切情报！
“立刻将此报密呈陛下。告诉陛下，乌维所求粮食、盐铁，只要数量合理，来源可查，可酌情应允，但需分批交付，并以获取右贤王确切动向、江南资助证据为条件。此事可由刘崇将军与沈拓共理，务必稳妥。”林微微决断道。
“是。”常信记录下要点，匆匆而去。
林微微独自留在殿内，心潮起伏。奉先殿大火、安亲王谋逆、北疆僵局、东南海盗、宫中暗鬼、先帝旧案、江南残党、北狄勾结……这一连串看似孤立的事件，在严默与沈拓不断挖掘出的线索下，正逐渐显露出其背后那令人心悸的、环环相扣的狰狞面目。
这不仅仅是一场权力的争夺，更是一场跨越了时间（先帝旧案）、空间（北疆、东南、江南、京师）、渗透了朝野内外的、意图彻底颠覆谢无岐统治根基的连环毒计！对手的耐心、布局、能量，都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
但幸好，他们没有被这纷至沓来的打击击垮，反而在危机中更加紧密地联手，一点点地撕开迷雾，斩断触手，逼近核心。如今，北疆的僵局有望打破，宫中暗鬼的线索开始浮现，江南残党再遭重创……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一点点地向他们倾斜。
然而，越是接近真相，也意味着越是危险。那位隐藏在宫闱最深处、可能牵扯先帝旧案的“贵人”，绝不会坐以待毙。而他（她）手中，还掌握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底牌与杀招？
林微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也带来远处隐约的、奉先殿修复工地的敲击声。那声音沉闷而执着，如同这个王朝在废墟上重建的决心，也如同她此刻的心跳，沉稳，有力，面对即将到来的、更凶险的暗战，毫无畏惧。
连环毒计，终有破解之法。而执棋之人，已然洞悉全局，只待那最后的、一剑封喉的时机。她轻轻抚上小腹，那里因连日劳累又有些隐痛。但她的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传本宫懿旨，”她并未回头，声音清晰地传入侍立女官耳中，“明日，召太医院院正，为本宫请平安脉。另外，以本宫名义，赐静思阁赵庶人秋冬衣物两套，时令点心四盒。就说，秋凉将至，让她……安心静养。”
女官微怔，随即躬身：“是，娘娘。”
打草，未必惊蛇。有时，亦可示弱，亦可怀柔。静思阁的那位“朽木”，是时候，看看她到底是真枯，还是……佯装蛰伏了。连环计中，或许，也该有属于她的，反制一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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