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屋檐残留的水珠,滴落在门前坑洼的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衬得“老鼠尾巴”胡同愈发寂静。
那断臂汉子离去的泥泞脚印,已被新落的雨水冲刷得只剩淡淡痕迹。
苏念雪依旧坐在门内,膝上摊着那卷残破的《神农本草经》。
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似乎并未聚焦。
冰蓝色的眼瞳深处,思绪如深潭暗流,无声涌动。
第一个病人,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涟漪,已经开始扩散了。
“姑娘,” 虎子送完人回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压低声音道,“那人叫王癞子,是泥鳅巷那一带的混混,专替‘水老鼠’们跑腿打杂,偶尔也干些偷鸡摸狗的营生。他说他这伤,是昨晚在码头跟另一伙人争地盘,被黑棍砸的。还说……”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兮兮。
“还说最近西市不太平,好几伙人都在悄悄打听消息,特别是关于前阵子泥鳅巷那两具‘冻死’的尸体。守备府的兵丁查得紧,水老鼠那边好像也……也死了个头目,据说是内讧,现在人心惶惶的。”
苏念雪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书页边缘。
王癞子,底层混混,玄水会外围。
断臂,额伤,雨中仓惶。
他口中的“争地盘”、“黑棍”,或许是真,但未必是全部。
一个跑腿的混混,值得对手下此狠手,直取性命?
他那惊惶眼神背后,恐怕还藏着别的东西。
至于“冻尸”、水老鼠内讧、各方暗中打探……
这些破碎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
而她,需要找到那根能将它们串起来的线。
“知道了。” 她合上书卷,起身。
“收拾一下。晚些时候,或许还有客来。”
阿沅抬眸看她,眼中带着询问。
苏念雪走到那简陋的药架前,指尖拂过几个粗陶罐。
里面是她这几日亲自炮制、分门别类放好的草药。
大多是最寻常不过的止血草、三七粉、干姜、艾绒之类。
但经过她以微弱灵力或菌丝秘法处理,药效比市面上的寻常药材,强了不止一筹。
“阿沅,你的‘赤阳真气’,至阳至刚,与那‘玄冥蚀心劲’的阴寒,本是水火不容。”
她声音平静,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
“强行压制,反伤己身。我这几日以药力与你体内残余阴寒周旋,虽可暂缓,却非长久之计。”
阿沅抿了抿唇,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
“姑娘的意思是……”
“我需要一枚‘火元草’的种子,或是一截至少三年生的‘烈阳藤’根须。”
苏念雪转过身,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
“这两者皆属阳性灵药,虽不算绝顶稀有,但在这黑铁城,恐怕也不易得。尤其烈阳藤,多生于酷热干燥之地,黑铁城地处北境,更是罕见。”
她顿了顿。
“你那位‘泥菩萨’故人,精于奇门遁甲,或许也通晓些偏门药材的门路?”
阿沅眼中光芒微闪,随即又黯淡下去。
“泥菩萨前辈行踪飘忽,性情古怪。即便有信物,能否寻到他,他是否肯相助,都是未知之数。何况……”
她声音低了下去。
“我如今这般模样,恐会为他招祸。”
“无妨。”
苏念雪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胡同里已亮起零星几点昏黄油灯的光,更远处,西市主干道的喧嚣隐隐传来。
“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伤势需慢慢调理,寻找阳属性药材之事,我另想办法。”
“眼下,我们只需做好这‘回春堂’的营生便是。”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
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但阿沅却从这平静中,听出了一丝笃定,与某种深不可测的筹谋。
夜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西市。
“老鼠尾巴”胡同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只有“回春堂”门内那盏昏黄的油灯,依旧孤零零地亮着。
像一个沉默的坐标,钉在这片被恐惧与流言笼罩的角落。
亥时初,打更人嘶哑的梆子声遥遥传来。
胡同口,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这次不是仓惶奔跑,而是沉重、拖沓,带着痛苦的呻吟。
还有压抑的、女人低低的哭泣声。
虎子机警地探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壮实、却满脸痛苦之色的汉子,被一个瘦小的妇人吃力地搀扶着,正一步一挪地朝这边走来。
汉子佝偻着腰,右手死死按着左下腹,额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妇人满脸泪痕,头发散乱,一边费力撑着汉子,一边带着哭腔低声哀求。
“当家的,撑住,就快到了……就快到了……都说这儿新开了医馆,大夫心善……”
两人踉跄着来到“回春堂”门前。
妇人抬头看见门内灯光下那抹青色的身影,如同见了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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