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捡破烂?
苏念雪心念电转。
西市附近只有一条河,是穿城而过的“黑水河”支流,流经码头区和部分贫民区,河水污浊不堪。
“他去的是哪段河边?具体位置,还记得吗?”
老妇努力回想。
“好像……好像是靠近老码头废弃货仓那边……对,就是那边!那边偶尔能捡到些从破船上掉下来的、或是被水冲上来的零碎东西……那天他还捡回来一个破皮袋子,可惜漏了,里面就剩点脏水……还有几块看着还结实的破布……”
破皮袋子?脏水?破布?
苏念雪的目光,倏地转向窝棚角落那堆杂物。
“可是那个?”
老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连忙点头。
“是,就是那个!我看没什么用,就扔那儿了……大夫,这些东西,和小宝的病有关?”
苏念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角落,用两根随手捡来的木棍,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块碎布和破损的皮囊拨弄出来,就着灯光仔细查看。
碎布是深蓝色的粗麻布,边缘有磨损的毛边,上面沾染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散发着水腥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气味。布料的织法和质地,与西市苦力常见的不同,倒像是……某种统一发放的、粗糙的工服或号衣。
而那破损的皮囊,形状细长,一端有可旋紧的金属盖(现已锈蚀),囊身有缝制的接缝,工艺粗糙但结实,像是用来装运某种液体的容器。囊内壁残留着深色的污垢,那古怪的甜腥腐败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
苏念雪用木棍轻轻敲了敲皮囊,又拨开那几块碎布,在其中一块的背面,发现了一个模糊的、几乎被污渍掩盖的印痕。
像是一个符号,又像是某个字的局部。
她凑近了些,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辨认。
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如同蛇形的图案,或者是……“水”字的某种变体?
玄水会?
她的心脏,微微沉了一下。
泥鳅巷死的“水老鼠”,瓦罐坟捡到疑似玄水会废弃容器和碎布的患病孩子,同样表现出阴寒入体、邪热内蕴的症状……
还有赵四身上那不易察觉的、类似的阴寒滞涩痕迹……
一条模糊的线,似乎正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
玄水会,在暗中处理或转运某种带有阴寒毒性、会引发疫病的东西。
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泄露?
还是故意丢弃?
这些东西污染了河水或土地,被贫民区的孩子捡到,导致疫病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而泥鳅巷死去的两个外围成员,可能是直接接触者,或是被灭口?
赵四的伤,以及他身上那点微弱的痕迹,或许是在冲突中,间接沾染?
这能解释病症出现的跳跃性。
也能解释,为何守备府、昌盛行、乃至玄水会自身,似乎都对此事讳莫如深,只以“前朝余孽”或寻常斗殴死亡为借口遮掩。
因为这事一旦闹大,引发的可能不只是瘟疫,还有可能是对玄水会,乃至对背后可能涉及的更大势力的清查!
这西市的水,果然深得很。
也浑得很。
正好。
苏念雪直起身,眼底寒意凝结,却又带着一丝锐利的、近乎锋芒的光。
“这些东西,从哪里捡的,带我去看。”
她对老妇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现在?”
老妇吓得一哆嗦,看向外面漆黑的夜色,又看看床上奄奄一息的孙子,满脸恐惧。
“大夫,天这么黑,那边……那边不干净啊!听说,前几天那边还……还漂起来过东西……”
“正因不干净,才要看。”
苏念雪不再多言,从腰间灰布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带着清冽药香的药丸。
“一粒给他服下,吊住元气。另一粒,你含在舌下,可避瘴疠秽气。带路,找到地方,我保你孙子性命。”
她的声音不高,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老妇看着那两粒药丸,又看看气息微弱的孙子,一咬牙,接过药丸,颤抖着先给孙子喂下一粒,又将另一粒含在自己口中。
一股清凉之意顿时从舌下化开,冲淡了窝棚内令人作呕的病气,也让老妇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好……我带您去!”
她将孙子用破被裹好,放在相对干燥的角落,吹熄了油灯,掀开草席,带着苏念雪和守在外的虎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水河老码头废弃货仓的方向摸去。
夜色浓稠如墨,将贫穷、肮脏和可能正在酝酿的恐怖,一同吞噬。
只有远处黑铁城高耸的城墙轮廓,在稀薄的月光下,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阴影,笼罩着这片混乱之地。
苏念雪跟在老妇身后,青色布裙融入黑暗,唯有一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仿佛能刺破一切迷雾,直抵那污浊河流与废弃仓库深处,隐藏的真相。
疫病的阴影,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其下掩盖的,恐怕是更深的阴谋,与更血腥的博弈。
而这,正是她“回春堂”在此立足,所需要的“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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