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不是在记录可能救命的药方,而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肃穆的仪式。
午时刚过,虎子便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小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交织的红晕。
“姑娘!打听到了!打听到了好多!”
他抓起桌上陶碗里凉着的白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才压低声音,急促道。
“瓦罐坟那边,真的不太对劲!不止孙婆婆一家,靠西头那片窝棚,这两天接连病倒了四五个人!症状都差不多,先是怕冷打摆子,裹多少被子都不暖和,接着就发高烧,说明话,有的还呕黑水!”
“孙老头吓得今天都没敢开门卖茶汤,说是怕染上‘脏东西’!”
“还有,‘泥鳅巷’那边,又出事了!”
虎子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惊惧。
“昨儿后半夜,又死了一个!是‘水老鼠’那边一个看码头的小头目,死状跟之前两个一模一样!脸青得发黑,身上却没伤口,像是活活冻死的!现在泥鳅巷那边人心惶惶,都说……说是惹了河里的邪祟,索命来了!”
“昌盛行和守备府的人今天都去看了,吵得厉害。昌盛行的人说是守备府搞鬼,想吞他们的码头;守备府那个雷副将,当场抓了几个‘水老鼠’的人,说他们装神弄鬼,扰乱治安!”
“还有还有,” 虎子喘了口气,“我回来时,好像看到赵四手下那个陈五,在胡同口对面的巷子阴影里蹲着,好像在盯梢咱们这儿!姑娘,他们是不是……”
苏念雪放下手中的焦枝笔,神色平静无波。
虎子带回的消息,印证了她的部分猜测。
疫气在瓦罐坟扩散,症状趋同,且与泥鳅巷的离奇死亡,在初期症状上确有相似。
泥鳅巷再添新魂,死状诡异,绝非寻常凶杀。
这更像是某种阴毒手段的持续发作,或是……某种“东西”在蔓延。
昌盛行与守备府矛盾激化,借题发挥。
而赵四的人,果然在暗中监视,或者说,“保护”。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甚至比预想的,发展得更快,更……有趣。
“知道了。”
苏念雪淡淡应了一声,将桌上写满字迹的黄麻纸收起。
“阿沅,准备一下,带上我昨日备好的药囊。虎子,带路,去瓦罐坟。”
阿沅从里间走出,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清亮锐利。
她背上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囊,里面是苏念雪事先准备好的几种应对风寒、高热、以及祛除阴秽的草药和药粉。
虎子则有些不安。
“姑娘,现在去?那边……那边都说有‘脏东西’……”
“若是‘脏东西’,更该去看看。”
苏念雪站起身,青色布裙拂过旧凳,没有一丝褶皱。
“医者,当治该治之病。走吧。”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虎子咽了口唾沫,用力点点头,当先引路。
三人再次踏入西市污浊的空气。
白日里的西市,比夜晚更加喧嚣,也更加混乱。
叫卖声、争吵声、嬉笑声、哭闹声、骰子在碗里撞击的脆响、劣质油脂煎炸食物的刺鼻气味、牲畜粪便的臊臭、以及人群身上散发出的浓重体味……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粗野的声浪与气味浪潮,冲刷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人。
苏念雪一袭青衣,容颜清绝,气质冷冽,在这纷乱嘈杂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引来无数道或好奇、或淫邪、或审视的目光。
但或许是因为陈五等人在暗处的“关照”,或许是她周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大多只停留在目光阶段,并未有人真的上前滋事。
穿过几条更加狭窄肮脏的巷子,瓦罐坟窝棚区那令人窒息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与昨日相比,这里似乎更添了几分死寂。
许多窝棚都紧闭着破木板钉成的“门”,里面隐约有压抑的咳嗽和呻吟传出。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疫病特有的、混杂着绝望的气息,更加浓重了。
虎子轻车熟路地将苏念雪和阿沅引到孙婆婆的窝棚前。
还没靠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以及孙婆婆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安抚。
“孙婆婆,苏大夫来看小豆子了!” 虎子喊了一声。
窝棚那扇破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孙婆婆红肿着眼睛探出头,见到苏念雪,如同见了救星,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夫!您可来了!小豆子他……他烧得更厉害了,还开始说胡话,吐了两回黑水……这可怎么是好哇!”
苏念雪迈步走进这低矮、昏暗、散发着酸腐和病气的窝棚。
阿沅紧随其后,微微蹙眉,下意识地运起一丝微弱的赤阳真气护住自身。
虎子则守在门口,警惕地张望着四周。
破木板上,昨日那个男孩小豆子,此刻面如金纸,呼吸急促而微弱,额头上搭着一块脏污的湿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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