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闭着眼,嘴唇干裂乌紫,身体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已然陷入半昏迷状态。
苏念雪上前,伸手搭脉。
指尖触及孩子滚烫的皮肤,脉象浮数中已现沉滞之象,且带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阴寒滑腻感。
与昨日单纯的风寒入里化热,已然不同。
她翻看孩子眼皮,瞳仁已有轻微涣散迹象。
又看了看孙婆婆用过的、苏念雪昨日留下的药碗,碗底还剩少许残渣。
“昨日给的药,可按时服了?” 苏念雪问,声音依旧清冷。
“服了!都服了!按您说的时辰,一次不落!” 孙婆婆忙不迭点头,哭道,“昨晚下半夜还见好些,咳得轻了,可今早天没亮,突然就又烧起来,还吐了黑水……大夫,求求您,再救救这孩子吧!老婆子就这一个孙儿了……”
苏念雪沉默片刻,收回手。
“取干净碗,盛半碗清水来。”
孙婆婆慌忙照做。
苏念雪从阿沅背着的布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瓷瓶。
拔开塞子,倒出小半勺色泽深褐、气味辛烈冲鼻的药粉,溶于碗中清水。
清水瞬间变为深褐色,散发出一股更为浓烈的、混合了多种辛辣药材的气息。
“此药性烈,可祛阴辟秽,通窍醒神。喂他服下,或许有救。”
苏念雪将药碗递给孙婆婆。
这药粉,是她昨夜以几种驱寒辟毒药材为基础,融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提纯过的太岁本源生机之力。
虽不能根治这疑似被阴寒疫气侵体的重症,但吊住一口气,暂时压制恶化,应当可以。
孙婆婆颤抖着手,接过药碗,小心地扶起孙子,一点点将药汤喂进去。
药汤极苦极辣,昏迷中的小豆子都被刺激得皱了皱眉,吞咽了几口。
喂完药,苏念雪又取出银针(实为那根磨尖的细骨针),在男孩几处要穴快速刺了几下。
这一次,她指尖蕴含的灵力稍多一丝,顺着银针渡入男孩体内,护住其微弱的心脉,并试图驱散一丝盘踞在其经脉中的阴寒之气。
片刻后,男孩急促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丝,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稍稍退去些许,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下来。
孙婆婆见状,喜极而泣,又要下跪磕头。
苏念雪拦住她,目光扫过这令人绝望的窝棚,最后落在孙婆婆涕泪交加的脸上。
“此病蹊跷,恐非寻常风寒。婆婆可知,这附近最早发病的,是哪一家?症状如何?除了发热畏寒,可还有别的异状?”
孙婆婆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努力回忆道。
“最早……好像是隔了两条巷子的王寡妇家的小子,四五天前就开始不对劲,也是说冷,接着发烧。王寡妇穷得揭不开锅,也没请郎中,就硬扛着……后来,前儿个夜里,人没了。”
她声音发抖。
“没了之后,他们同巷的刘家媳妇,昨天也开始发热……还有就是,就是泥鳅巷那边,听说更早,死得也更邪乎……”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老婆子听人说,泥鳅巷死的那两个,还有昨儿晚上没的那个,死前都去过老码头那边那个……那个废了的‘义庄’附近!说是那边……不干净!”
废义庄?
苏念雪眸光微凝。
“可知那义庄在何处?”
“就在老码头往西,一片乱坟岗子边上,早就没人管了,破得不成样子……” 孙婆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豆子发病前,和几个野孩子跑去那边掏过鸟窝!回来当晚就不对劲了!”
线索似乎隐隐指向了老码头附近的废弃义庄。
苏念雪心中记下,不再多问。
又交代了孙婆婆几句照料事项,留下两包普通的祛寒药材,便带着阿沅和虎子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窝棚。
走出瓦罐坟,重新呼吸到相对“清新”些的空气,虎子才长长出了口气,小脸依旧发白。
“姑娘,小豆子他……能活吗?”
“看他造化,也看这疫气源头能否掐断。”
苏念雪淡淡道,目光投向老码头方向,眼眸深处似有幽光流转。
“去老码头附近看看。不必靠近,远远望一眼那废弃义庄即可。”
三人转向,朝着更加杂乱、人流也更加密集的老码头区域走去。
越靠近码头,咸腥的水汽和货物搬运的喧嚣声便越重。
巨大的货船如同沉睡的巨兽,泊在浑浊的江水边。
苦力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麻袋、木箱,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挥汗如雨。
巡街的兵丁明显增多,挎着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人群,尤其是那些聚集在码头边等候活计的苦力。
昌盛行和守备府的矛盾,让这里的空气都充满了火药味。
苏念雪三人衣着朴素,混在人群中并不起眼。
在虎子的指引下,他们远远看到了孙婆婆所说的那片“乱坟岗”。
那是一片地势稍高的荒坡,乱石堆积,杂草丛生,其间隐约可见东倒西歪的墓碑和坍塌的坟包,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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