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论声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案之后。
皇帝终于伸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报表。
他看得很慢，殿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终于，他放下了手中的报表，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这些图表、标注，”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是何人所为？”
萧玄曜开口道：“回父皇，是儿臣府中一名擅于整理文书的女官所为。此法虽略显粗陋，却于厘清冗杂数据、快速定位错漏之处，颇有奇效。”
“女官？”皇帝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讶异，“抬起头来。”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缓缓抬起头。
御座上的天子，面容清癯，眼窝深陷，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同古井深潭，正平静地审视着我。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能看透人心的穿透力，让我无所遁形。
“你叫何名字？”他问。
“……民女……林晚。”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声。
“这些，”他指了指御案上的文书，“是你做的？”
“……是。”
“你是如何想到用这等……方式记录？”他问得平淡，却字字千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将当初对萧玄曜说的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尽可能卑微惶恐：“回陛下，民女愚钝……只因惧怕账目繁杂出错，便想着若分门别类，画些线格，或能清晰些……民女不知规矩，胡乱作为，请陛下恕罪……”
皇帝沉默地看着我，看了许久。
殿内重臣的目光也全都聚焦在我身上，各种情绪交织，惊疑、审视、不屑、探究……
“胡乱作为……”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语气莫测，“朕倒觉得，颇有条理。”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转而看向下方众臣：“诸卿皆看看吧。看看这‘胡乱作为’弄出来的东西，比你们户部、比朕的度支司呈上来的那些一团乱麻、语焉不详的奏报，是否要清楚明白得多！”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不容错辩的怒意。
几位被点名的重臣顿时脸色微变，纷纷躬身：“臣等惶恐！”
“惶恐？”皇帝冷笑一声，“朕看你们是太平日子过久了，连账目都算不清了！若非曜儿另辟蹊径，朕竟不知，国库的钱粮，是如此被一群蛀虫，用这等‘糊涂账’的方式，源源不断地搬空的！”
他拿起一份我标注了异常高额“火耗”的报表，重重摔在御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查！”皇帝的声音冰冷彻骨，带着帝王一怒的威势，“给朕彻查！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臣等遵旨！”殿下众臣齐齐跪倒，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我伏在地上，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皇帝的怒火如同实质的雷霆，威压笼罩着整个大殿。
“至于你，”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虽出身微末，倒也算有几分机智。于此次查案，算是有功。”
我屏住呼吸。
“太子。”
“儿臣在。”萧玄曜应道。
“你府中既得此等善于厘清庶务之人，便善加任用。此次江淮案后续核查事宜，一应数据梳理，便由你统筹，让她从旁协助吧。”
“儿臣遵旨。”萧玄曜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都退下吧。”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臣等告退。”
众臣如蒙大赦，躬身缓缓退出大殿。
我几乎是手脚发软地爬起来，低着头，踉跄着跟在萧玄曜身后，逃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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