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时分，我被特许在偏殿一角用些茶点，依旧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意味不明的目光。
宴至中途，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走到我身边，低声道：“林姑娘，殿下吩咐，请您至御花园琉璃亭等候。”
我一怔。御花园？琉璃亭？这个时候？他想做什么？
心下惴惴，却不敢违逆，只得跟着小太监，避开喧闹的主殿，沿着寂静的宫道，走向御花园深处。
琉璃亭建于一片湖心之上，由通透的琉璃瓦和纤细的汉白玉柱构成，月色下宛如仙境。此处僻静，唯有水声潺潺，花香暗浮。
我独自站在亭中，等待着，心中忐忑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倏然回头。
萧玄曜独自一人，踏着月色而来。他已换下朝服，着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墨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少了白日的威严肃穆，多了几分清贵疏朗。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他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我的手上——那里还缠着白日粗糙包扎的布条。
“手怎么了？”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
我下意识地将手往后缩了缩：“……不小心划了一下，无碍。”
他已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距离很近，近得我能看清他眼底细微的血丝，和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冷松香的气息。
他没有追问手的事，只是沉默地看着我，看了许久。那目光不再是以往的审视、评估或冰冷的命令，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我完全无法解读的专注。
月光洒在他身上，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今日，”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做得很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睫：“……侥幸未辜负殿下期望。”
“不是侥幸。”他打断我，语气笃定，“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孤……从未见过如你一般的女子。”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胆大包天，却又心思缜密。身份卑微，却敢与孤谈条件、论‘绩效’。看似柔弱，却能在那等险境中撑下来，弄出那些……让满朝文武都目瞪口呆的东西。”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流连在我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我的唇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处，翻滚着一种近乎困惑的、被强烈吸引的光芒。
“你就像一本……孤从未读过的奇书，”他声音更低，近乎呢喃，带着酒后的微醺和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惘，“每一页都出乎意料，让孤……忍不住想一直翻下去，又怕……翻到最后，发现一切都只是镜花水月。”
我的心跳得飞快，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殿下……谬赞了……民女……民女只是……”
“只是什么？”他上前一步，逼近我，气息拂过我的发顶，“只是‘物尽其用’？就像孤当初说的那样？”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迎上他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冰封千里，而是涌动着暗潮，一种炙热的、危险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情感，正在艰难地破开坚冰。
“告诉孤，林晚。”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下颌皮肤，带来一阵战栗般的酥麻。
“若只是活命，你早已做到。若只是富贵，孤亦可赏你。”
“留在孤身边，”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究竟……所求为何？”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小小的、惊慌失措的我。酒气、月色、他身上独特的气息，还有他话语中那从未有过的、近乎脆弱的探寻，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我牢牢缚住。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又快又重，与我的混乱共振。
所求为何？
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那一点点……真实的、不被当作工具的……认可？
或许……是他此刻眼中，那为我而生的波澜？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颤抖，却清晰：
“民女……所求……或许……是殿下……能一直需要民女……所做之事。”
不是需要我这个人，而是需要我做的事。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贪婪的回答。
他愣住了。眸中的波涛骤然静止，仿佛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随即，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他眼底绽开，有讶异，有玩味，有深思，最终都化为一种深沉的、几乎烫人的热度。
“需要你……所做之事？”他缓缓重复，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浅、却真实无比的弧度，那笑容冲散了他所有的冰冷与倦怠，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温柔？
“林晚，”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我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喑哑得如同最醇厚的酒，“你可知，这话……比任何贪图富贵权势之言，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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