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的灯光由暗转明,幽幽地笼罩着寻梦阁水阁。
澹园的夜,静谧而神秘,只有池水的微光和零星点缀的古典灯笼,勾勒出亭台楼阁的轮廓。
观众席设在岸边的回廊与亭台中,影影绰绰,如同穿越时空的看客。
一阵清越的笛音,伴着若有若无的古筝,从水阁中流淌出来,打破了夜的寂静。
虞笙饰演的陈妙常,身着月白道袍,外罩水田衣,手持拂尘,缓步从水阁深处走出。
她的妆容清淡,眉宇间带着空门之人特有的疏离与寂寥,眼神清澈却仿佛蒙着一层薄雾。
她走到水阁临水的栏杆边,望着水中破碎的月影,一段诉说身世与心境的引子,清冷甘醇地唱出。
没有麦克风,没有华丽的伴奏,只有最本真的嗓音,借着水面和园林建筑的天然混响,清晰地送到每一位观众的耳中。
那声音仿佛带着水汽和夜的凉意,直透心底。
沈听澜坐在离水阁最近的一个亭子里,目光沉静地追随着台上那个清冷孤寂的身影。
他的位置极佳,能清晰地看到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次眼神的流转。
当“琴挑”开始,潘必正抱着琴登场,以琴音试探。
虞笙的表演层次开始丰富起来。
她先是警惕、回避,拂尘微摆,背转身去,但那微微侧耳倾听的姿态,泄露了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沈听澜注意到,在她侧耳时,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拂尘的玉柄。
那是母亲沈墨兰笔记里提到过的,表现陈妙常内心被琴音拨动的细节。
虞笙不仅领悟了,还将其融入表演,如此自然。
潘必正一曲《凤求凰》弹罢,言辞大胆地试探。
陈妙常愠怒,斥责他狂徒,但那愠怒之下,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与一丝几不可查的羞意,却被虞笙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拂袖转身,动作决绝,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袖袍下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将角色内心的挣扎与动摇,精准地传递出来。
‘天籁之音’的金手指,在关键唱段被虞笙恰到好处地启用。
当陈妙常唱到“你是个天生后生,曾占风流性……”那段既像斥责又暗含情愫的曲子时。
那婉转悱恻,欲语还休的腔调,仿佛带着钩子,勾住了所有人的心魂。
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将一位身在空门,情愫暗生的年轻道姑那复杂矛盾的内心世界,剖析得丝丝入扣。
观众席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带入了那个月色朦胧,情愫暗生的夜晚。
连负责灯光和音效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失误破坏了这完美的氛围。
沈听澜看着她沉浸在角色里,看着她用眼神、唱腔、身段,将一个活生生的陈妙常呈现在眼前。
他想起在白云庵那个寂静的午后,想起她低头缝补戏服时专注的侧脸,想起西湖画舫上她默认的沉默……
台上的陈妙常与台下的虞笙,影像似乎在某些瞬间重叠,都带着一种坚韧而迷人的光彩。
最后,陈妙常以“我们是个云水相逢,何必絮叨叨”作结。
看似决绝地转身离去,但那一步三回首,眼中分明有不舍与挣扎的眼神,为这段“琴挑”画上了一个余韵悠长的休止符。
表演结束。
水阁的灯光渐渐暗下。
现场陷入了几秒钟的绝对寂静,仿佛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未能回神。
然后,掌声如同积蓄了许久的春雷,骤然炸响,从零星到汇聚成一片热烈而持久的海洋!
观众们自发地站起身,目光灼热地望向水阁的方向。
叫好声、赞叹声此起彼伏。
“太棒了!”
“这才是真正的昆曲!”
“虞笙!虞笙!”
媒体的闪光灯亮成一片,试图捕捉台上那个身影。
虞笙站在渐渐暗下的水阁中,微微喘息,额角有汗,但眼神明亮如星。
她能感受到台下那股汹涌的热情,那是来自观众对她艺术的最直接的肯定。
就在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穿过掌声和人群,稳步走上了连接岸边与水阁的栈桥。
是沈听澜。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极其雅致的鲜花,不是常见的玫瑰或百合,而是白梅、绿萼、文心兰搭配着几枝翠竹,清雅脱俗,与今晚《玉簪记》的意境完美契合。
他走到水阁中央,站在虞笙面前。
全场的目光和镜头都聚焦在他们两人身上。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沈听澜将花束递到虞笙面前,他的目光沉静而专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与一种更深沉的情感。
“虞总监,”他的声音透过还未完全关闭的现场收音设备,清晰地传遍了澹园的角落,“精彩的演出。”
虞笙看着他,看着他手中那束别具匠心的花。
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自己带着妆却难掩激动与疲惫的脸。
她伸出双手,接过了花束,清雅的香气沁入心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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