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鸾忽顿了步,垂眸思索着什么。
耳边,阿岫犹在絮絮地说:“想那李郎君金尊玉贵的人物,身上衣衫鞋袜不是织锦,便是绣绮。
“单拎出来,哪样不比奴的命金贵百倍?
“原该纤尘不染的才好……今日却因那对糟了心的贱人,自己干下了龌蹉事,见着旁人便也觉得都如他们一般的龌龊。
“真个可惜了那些金贵丝料,平白遭祸,浸在那腥臭湖水里,再用不得了……
“想那李家是何等门户,再好的东西,染了污,也是要弃去的。”
这些年,她跟着主子见了不少好东西,举凡从她眼前过的物件,无须久待,即时能估出价来。
今夜见李君渟横殃飞祸,白白糟蹋了一身绫罗,阿岫心里针戳似的痛,愈发恨得曹三儿牙痒。
“阿岫,去库里找付安神的方子煎了,再拿两盒去岁清明前制的醒梦香,你亲自给李郎君送去,顺道替我宽劝几句。”
阿岫应了声“是”,才要回问桐苑去张罗,忽听卢玉鸾又道:“阿岫,你说的不错……我给过她生路,是她自己不肯走,那就怨不得谁了。”
卢玉鸾语调冰冷,好像一把冬霰洒在了阿岫心上,冰得她一哆嗦。
“闹事的客商现在何处?”
阿岫声音颤抖着答:“他、他……当时大伙赶着救人,叫他趁乱溜了。”
“哼!”卢玉鸾冷哼一声,似有不满,“明早楼观回来,让他去查。”
“是,娘子。”
听话锋,卢玉鸾这次是要不留情面与曹三儿做个了断了。
天晓得阿岫盼这日盼了多久。
可她得意不过片刻,本该欢喜雀跃的心却紧缩缩的。
问桐苑尽在主子掌中,主子要发落曹三儿,不过一句话的事。
这会儿却不急于挑明,显然是不肯轻易饶过这个看走了眼的“可怜人”。
想想曹三儿将要迎来主子的“惩罚”,阿岫心里头便觉敞亮。
然而,很快,又被一种道不明的郁闷充斥。
燕青池去时,书晟右手执一白玉子悬在棋奁上方,腰板儿挺直与靳鸿初隔纹枰对坐。
他垂眸扫眼棋局,枰上三百六十一路,已教黑白二子瓜分鼎峙。
白子落子只顾征杀,却总叫黑子扑吃。
燕青池忍俊不禁,心中暗忖道:“观棋知人,落子还真合她鲁直的性子。”
相较于白子的冒进,黑子则不慌不忙,徐徐收紧了白子的气,迫得白子提劫半日,还未能做出眼来将死口盘活。
“稍安勿躁。”
书晟正要落子,忽听来人急促的点拨。
她歪头一看,见是燕青池,蹙起的眉头略松了松,还未来得及寒暄,便听靳鸿初老神在在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来者是客,靳鸿初不过佯怒,却架不住燕青池做了几年县令,惯知不受人待见时怎样“得寸进尺”。
“燕某哪是什么君子,也不甚懂棋,不过是来凑凑热闹,一瞻鸿初君棋圣风采。”
靳鸿初瞥了眼来人,冷笑道:“信国公镇守稽洛身经百战,熟知用兵之法,书娘子自幼熟读兵书,虎父无犬女,何消青池你来替她筹谋?”
话音未落,只见燕青池怪笑一声,站到书晟身后,居高临下俯察枰上形势。
少顷,果断说道:“他想‘救不还’。”
书晟垂睫飞快扫过黑子,果真窥见端倪,呀然一惊,“还真是如此……多谢啦!”
“你你你、你……你这人怎么……怎么能……唉、诶呀!”
靳鸿初抱着棋奁跳起身,恨不能砸上燕青池脑袋,好在回头看了眼出自名家之手——整块黄杨木根雕刻的棋奁。
爱怜之心瞬间扳回理智,忙倾身将棋奁安稳放到手边,自己也重新坐了回去,恼羞怒道:“你闭嘴!”
燕青池可不惧他,继续火上浇油,“棋圣落子步步为营,怎还总用言语迷惑阿晟,她是个老实人,欺负老实人实非君子所为,然否?鸿初兄……”
散席之后,为避嫌,燕青池并未随齐彯他们同回安平王府宿夜,依旧回了客舍与良伯收检行装。
宿醉后,齐彯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才起身。
推门出来,撩了捧水在脸上胡乱抹过,复又折回檐下取了窗台上的剑。
这剑尚未开锋,是他随手打来跟邱溯明习剑使的。
独自练完剑,仍不见邱溯明。
齐彯心里纳闷,遂问阿育。
阿育面色古怪,只说:“昨夜救人污了衣袍,邱少侠早起便出门去成衣铺买衣裳去了。”
昨夜邱溯明仗着好身手,不大工夫就把雨晴烟晚几处馆舍逛了个遍,对那些歌啊、舞的无甚兴趣,好容易理成丝纶学人家垂钓,却教那个天杀的投湖醉鬼搅了。
听人呼救时,他本没想多管闲事的,酒醉失足坠湖的醉鬼原不鲜见,倒是那几个救人的仆人实在笨拙得厉害。
三五个人,七手八脚一顿忙活,愣是把系在树上的船绳抽成死结。
人命关天的当口,不想着快快解舟去湖上救人,竟先彼此指责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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