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母?她、她怎会……”
老金倒吸了口凉气,心怪自己多嘴多舌,调侃到人家长辈头上,实在失礼。
“她老了许多,模样还是那般,未曾大变,倒是大兄瘦减太多,我快要认不出了。”
齐彯说这话时很平静,丝毫不见与亲人重逢时的欢喜。
这便使老金愈发费解,“你既已认出人来,方才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阿父亡故后,才生下我的阿母便离了家,是大母一人抚养我与大兄。”
回忆起那段梦魇一般的过往,齐彯不禁面露怅惘。
“其中的艰难我是知晓的,所以大母辛劳易怒,我从来都是顺从她的。
“可一样是大母的孙儿,她从来都对大兄爱护有加,见了我便如见到弑亲的仇人,满心满眼都是恨意。
“我知道她在怪我……怪我一出生,便带来了阿父的死讯,令她失去唯一的儿子。
“可我生来一无所知,什么也没做过,为什么便就是错了呢?
“她养我是恩,可也将丧子之恨,连同对阿母的不满都加诸我身。
“好像……只有我活在惶恐里,她才能得到解脱。
“我敬她,也畏她,浑浑噩噩地活在她的掌控之下,却终究还是不甘认命。
“适才又看到她,我、我还是……不敢相认。”
老金知他是过不去心里那道槛,便不再追问。
“你乡在东海郡,大母与大兄怎会出现在上京?”
回想那几个力壮身强的汉子,同那对羸弱的祖孙站在一处,老金怎么都觉怪异。
“我看那几个汉子不像寻常官府差役,长身粗腿,肩宽腰细,耳目聪锐……更像是行伍出身。”
“军中的人……”齐彯诧然举目,凝眸看向老金的眼睛,“为何会与大母他们在一处?桃花村在小安山腹地,离稽洛还有些距离,羌人突袭也绝无可能打到小安山啊……”
老金果断否道:“不是稽阳骑。”
“那是何处府兵?”
齐彯闻言一怔,忧心忡忡地望向几人走过的街角,忽然起了追上去问个究竟的冲动。
“也不是……”老金看出他的念头,伸手捞住他臂膀,“欸,此事蹊跷,你追上去也未必问得分明,咱们先回府里知会沈先生,若你亲长不幸受制于人,他与殿下自不会坐视不理,且宽心等候两日。”
齐彯不死心,挣脱老金不算有力的牵制,快步跑到街巷的拐角。
放眼望去,行人如梭,来的来,去的去,只不见刚刚从他眼前走过的人。
短暂一晤,恰如一场毫无征兆的夜梦,始终无痕迹。
不知是骨肉血亲的羁绊,还是重忆幼年梦魇唤醒的旧感,齐彯又有些浑浑噩噩的感觉。
夜色四合,炉中铁块烧得红亮。
耳边聒噪了半日的“芳邻”也将修长的颈子往后一扭,头面插进翅羽,收起一脚立在洲心桃林下静默入眠。
今日暖和,小白狼身上雪白皮毛厚密,便有些耐不得热。
它不肯再往铁炉跟前凑,却在开满花的苦楝树下刨了几个深浅不一的土坑来消遣,弄得自己灰头土脸,仍然乐此不疲。
“天已黑了,典签还不来逮它回去,恐是叫要紧事绊住脚了。”
望着坑顶露出的一撮白毛,阿育无奈地叹了声,转身拨亮庭中石灯里的火苗。
回过头,瞥见齐彯被炉火照亮的轮廓,心里纳罕:“难得出去走走,长史竟不像是散了心的,晌午回来便往炉里投进铁砂,烧到现在也不见他捶打一下,莫不是……在学人悟道么?”
齐彯坐在炉膛前,渴了便提壶喝两口冷水,腹中竟似不知饱饥。
阿育送来晡食,他也只夹了几箸清淡的素菜。
想起今日还未见过邱溯明,便就问了声。
却听阿育惊道:“长史又忘记了,今日西市过来一班耍百戏的,邱少侠一早便去市上逛了,您都已问过奴四五遭了……估摸着再过一会儿,他人也该回来了。”
“唔……这样啊!”
齐彯失魂落魄地点点头,也不知果真听进去了不曾。
就着闪亮的炉火,屋里无需点灯。
齐彯秉箸的手顿了下。
模糊记得自己有话要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正较着劲儿地回想,忽听外头稚犬狂吠。
是了!他想问周全可来接了小白狼回去。
不过此刻听见那串暴躁的吠声,不消问也知——小家伙还在他这。
数日相伴的交情,齐彯深知能叫这位缄默的小友开尊口的,只有不常到访的生客。
起身踱到檐下观望,方见来人算不得生疏,正是今日归来的老金。
但看小小一团雪色,却敢冲到竹障前,将身子挡在身量魁梧的老金面前,毫无惧意地大吼大叫着。
从稽洛回来,老金也歇了一阵子,没事便逗小白狼玩,下手不知轻重叫小家伙记恨上了。
往后每逢了面,小白狼记着仇,总要拦住人好一顿吠叫。
这奶声奶气的吠声听在来人耳中,与其说是震慑,倒不如说是泄愤的谩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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