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起早逝的儿子,申媪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旧日的哀伤,兀自出神。
忽闻齐彯深沉的话音闯入耳。
她心头一瞬恍惚,仿佛听到了儿子齐顺在同自己说话,忙抽离悲伤,举头去看。
然而,只从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容上看到了五六分的相似。
不可否认的是,这个生来就被她委弃泥涂的次孙,确实是比她疼爱了半辈子的长孙更肖其父,就连声音也有几分的相像。
便是子肖父的这点像,就足以叫她心中一恸,难得生出点疚悔来。
不过,那又如何呢?
身为长者的自尊,是不会容许她向一个小辈低头的,哪怕她的确错了。
“不是他。”申媪摇着头,笃定地说,“高坐马上的大官模样周正,肌肤白皙,脸上毫无雀麻痕迹,不可能是那程二。”
齐彯微微蹙起眉,纠结道:“怎会如此?慎县军府征发更卒留存的档册上,分明记着他的丁籍是在桃花村……”
这时,申媪空洞的眼仁轻轻动了下,翻起个白眼,没好气道:“你自个儿巴巴找来问我,怎么?我说了,你又不信,嫌我耳聋眼花记不清了么?”
“我不是……”齐彯轻声解释。
申媪撇着嘴角,眼中含讥,上下扫视着他,讽道:“二郎,你离家有了能耐,攀得上贵人门楣,了不起呀!自不必……把我们这些没用场的放在眼里,没得妨碍你齐大人的好前程!哼!”
齐彯知晓他当初的不告而别,定是惹得申媪不悦。
前前后后积下的不痛快,待得今日碰头,叙旧叙起的也只有怨气了。
少时在家,他便是最清楚申媪的脾性不过的。
亡了丈夫的妇人掌家,就连可以依靠的儿子也失去,独自挑起养家的担子,照应两个孙儿糊口。
任是再柔软的性子也要磨出棱角。
申媪性子本就躁急,上了年纪后,更是容不得半点违逆。
不管如何,气怒伤身,齐彯并不想真真做个忤逆的不孝子,遂盈盈试了一礼告退。
回到明烛草堂。
天还是那般的湛蓝,徐徐游曳过几缕云朵,随风变幻着轮廓。
一切都还静谧如昨。
只是嗅着苦楝花淡淡的香,齐彯的内心再不能平静。
昨日起,他就像是陷入了一堆乱麻之中。
休明盛世里,桃花村上百口人竟于一夕之间沦殁火海,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
没等齐彯缓过神来,上京街坊巷市之间便有喜讯传开。
道是乐安韩氏家主将要嫁妹。
而这郎婿嘛,竟还是钟离谢氏一族的子弟。
须知韩家女郎痴慕谢恒多年,此等“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的佳话,上京之中人尽皆知。
尊亲仙逝后,家主韩秋操心小妹姻缘,不止一次向谢家表露联姻的意愿,都教谢丛替他兄弟推辞过去。
去岁上巳,于荆风园曲水流杯宴上,韩秋再次提起两家结亲的事。
那时当着几家世交的面遭拒后,他脸上无光,遂恼羞成怒,拂袖离去前还放言要替小妹觅个胜似谢久质的郎婿。
不想一朝红鸾天喜,竟还是落在了韩谢两家。
更有传言道,撮合这桩姻缘的正是当初态度坚决,不惜得罪韩秋也要推却联姻请求的谢丛。
三月十九那日,雾雨漫漫,谢丛宽衣博带,趿屐亲自造访了韩家府宅。
厅上对坐煮酒,他言笑晏晏地望着韩秋,主动提起欲替谢氏子聘他小妹韩幼灵为妇。
直把闷头饮酒的韩秋惊得呛了一大口黄酒,咳得咽喉都快破皮。
忙捡起盘中青梅送入口里,细呷久之,堪堪止住了咳。
到这时,云里雾里的韩秋心中已有些清明。
抬眼不客气地刮过谢丛那有几分肖似谢恒的脸,对上一双满是算计的狐狸眼,心中便已明了。
这送上门的郎婿,决不会是他谢丛百般维护的谢恒。
“雁度看我做甚?内子康健,谢某还无需续弦,莫怕,莫怕!”
谢丛嘴角弯起弧度,挤眉弄眼地笑着说道。
韩秋冷哼,强颜欢笑地回敬:“舍妹若教你这无赖惦记上,不等她对久质死心,我便先送她去观里做个女冠,也好绝了你的痴心妄想!”
“不可——”
谢丛执壶的手放下,正色道:“万万不可啊,雁度兄!灵姝秀外慧中,更兼文才斐然,足足袭得姑母十分的气派。这样国色天姿的女郎,合该甘食好衣,自在逍遥,何苦穿那些破烂衣衫,降志辱身,无端搓磨了天真。”
“这话你该说与谢久质听才是!”韩秋没好气地瞟了眼,“上京多少红粉佳人?他不肯怜花惜取少年时,销金帐里,早拥如花美眷……偏要学那位,清心寡欲地做了道士,对得起太傅在天之灵否?”
谢丛暂且语塞,狐狸眼珠滴溜一转,转而言道:“太傅也是疼爱久质的,久质肯留在尚书台已是尽了孝心。可这姻缘之事,若非两情相悦……呵呵,你也清楚久质的性子,若非两情相悦,新妇即便抬进了门也是要受屈的,还是说,雁度兄忍心叫灵姝长日委曲求全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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