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井离乡这几年,我才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便是高高在上的,余下的人,不是做了他们俎上的鱼肉,便是替他们逐肉的走狗。
“二郎,你为贵人奔忙,可曾想过‘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从来利欲最易熏人心肠,可拿命挣来的富贵,焉知还能有命去享。
“听阿兄的劝,莫再留恋什么权势财帛,辞了官,咱们一家人寻个好地方安稳度日可好?”
满怀殷忧,齐大郎小心翼翼地劝。
齐彯定定地看了他会儿,垂睫咽下刹那的动摇,轻翘唇角,故作轻松道:“阿兄多虑了,我为的是自己的心,不是旁人的走狗。”
劝他不动,齐大郎只得怃然作罢,退而求其次诺许道:“那……将来我与大母安顿下来,就立刻修书告知于你,日后你若倦了就回来,阿兄必会扫榻相迎。”
送走齐大郎,齐彯在水边站了许久。
薄暮,残阳铺水,烧红的铁水似的晃刺人眼。
树下的人影终于动了。
齐彯转身去西院见过沈秋纬,替齐大郎传了话。
翌日早朝,便有御史将一封陈旧的授官告身呈到皇帝面前,奏道:“臣风闻访知,尚书台兵曹尚书程仲并非天禄十八年,经中正官品评典选的慎县令,实乃冒名顶替之辈,有此告身为凭,臣亦勘合过上头所用印文,与吏曹印钤无误。”
齐大郎与申媪正用着朝食,便有廷尉的人造访安平王府。
言遵上谕,来此带祖孙二人往廷尉府问话。
祖孙俩忙搁了筷箸,匆促收拾起贴身之物,随头戴獬豸冠的廷尉左监去了。
快出府时,身后有人步履匆匆追逐而来。
季风谨慎停步看去,闯入眼帘的青年脸孔有些熟悉,却不记得在何处见过。
齐彯喘息着站定,视线交错的刹那,认出此人正是当年从乐安牧宅带走牧尘子的廷尉左监。
“大人请留步……”
“有事?”季风鹰目回顾,不客气地瞪住来人。
齐彯含笑拱手,道:“在下是来替沈典府传话的,适才典府忘记提醒大人,他二位身后跟着猎犬,乃是九皇子亲口吩咐人送回上京庇护的,还请廷尉多加看顾。”
所谓猎犬,不过是杀手的婉称。
一对看起来就老实本分的祖孙哪来这么大的神通,招惹来收钱买命的杀手?
季风不禁捏了捏精心修饰过的短须,暗自奇道:“莫非……那姓程的果真有些猫腻?”
面上仍是一派稳重地回道:“典府有心了,季某自有分寸,告辞。”
说完,他便转过身,快步领人出府离去。
齐彯站在门里,直看到马车拐过巷口方转身。
忽听正门那边有人向阍者打听,“敢问少府有位姓齐的考工令可借住在贵府?”
见来人寻的是他,齐彯略思忖了回,旋身出了侧门,望正门走去。
“齐长史——”
阍者正欲盘问那人的身份来历,就见齐彯自己走了出来,忙高声唤道:“此处有人来寻。”
跟前的问话的人发须花白,闻言扭脸看了过来,正是前日市街上在程仲马前侍奉的老仆。
看到齐彯,他面上露出欣喜,挨身上前攀谈道:“郎君可是齐彯齐大人?”
见来人颔首默认,他又道:“小人是兵曹尚书程大人家中的管事,鄙姓秦,奉家主之命来请大人过府叙话。”
“我与程大人无甚交情,有何话可叙?”齐彯眉目清冷,没有要赴约的意思。
“这、这……”笑意僵在脸上,秦管事为难地看了看周遭。
所喜近处无人走动,他遂压低了声,坦白说道:“实不相瞒,家主今日在家中大宴宾客,特命小人来请齐大人您赴宴,适才恐您推拒才假言叙话,是小人冒昧,还请勿怪。”
“不去。”
齐彯干脆撂下一句,拔步便走。
秦管事忙追上前,拦在他面前,又劝:“家主说了,齐大人一刻不到,今日这宴呐……便晚一刻开席,您尽早现身,家主与女君自当欢喜不胜。”
见这管事笑得谄媚,齐彯不禁想起那日在水榭。
得知他的身份后,程仲喜不自胜,当即想出摆宴认他做义子的法子,好在李姝跟前过了明路,重续父子之情。
叫他给仇人当儿子?
齐彯心里头一阵恶寒,对程仲自以为是的“苦心”感到不齿。
哪有当父亲的自个儿做了贼,还强逼着儿子认贼作母的!
生而为人,他还做不到丢弃廉耻,忘却亲者的仇苦,匍匐于仇人脚下摇尾乞怜。
可听到李姝,他不由自主想起了阿母。
那个温良坚忍的女子,临终前看清了丈夫的真面目,那一刻的肝肠寸断,是后悔,是害怕……还是痛恨!
齐彯不敢细想,心头已闷得透不过气来,不得不深吸几口气缓和。
略缓过神,见那姓秦的管事还翘着首,盼他应约赴宴。
于是冷声问道:“不知程大人今日宴请的是何方贵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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