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母果真想清楚了?”
齐彯撂下手锤,抬肘揩了把汗。
拎着衣襟,抖落开被汗浸湿贴在身上的衣料,一面看向立在檐外的齐大郎。
过得几日安稳日子,齐大郎脸上也挂住了肉,再不显得眼窝深凹的痨病模样,与齐彯也有了二三分的相像。
他过来有一会儿了。
就这么,静静地立在草堂外看齐彯打铁。
十年一瞬,他这个阿弟浑似变了个人,眼中添了神采,不似从前那般木讷懵懂。
可还有一点不可说的锋芒,叫他揆理度情不难猜出。
见识过须臾间的沦亡,人会本能地体悟到对死亡的恐惧,此后便能看透世间浮华之虚妄——
他们都曾历经生死,破胆寒心。
齐大郎犹豫了下,没奈何地低下头,侘傺道:“二郎你是清楚的,大母一向固执,我想她还是不肯相信阿父他……为了荣华富贵不念旧情,眼睁睁看着旁人害死阿母,还心狠手辣到连桃花村的相邻和我们都不放过。”
“不相信……又能如何?”
齐彯踱到檐下,与他对望着说:“死者不复生,已然之事岂能因为不敢信而当作从未发生!”
“她是不会明白的。”齐大郎摇头苦笑,“大母想见他,只是想弄清楚她的溪狗儿是否真的没有死。”
“你呢?为何要帮我?”
望着那双认真的眼睛,齐大郎怔了瞬,轻轻地道:“不是帮你,是帮我,帮我们。”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拗口。
于是慌乱地侧过身,理了理有些混乱的思绪。
“从前读过的圣贤书里,莫不是主明臣贤的昌平盛世,可我眼前瞧见的,却是盗匪横生,人命草芥……乱,实在是乱!
“那夜大火烧遍桃花村,我是万万不会想到,要害我们的人竟然是他!
“二郎,你守的是公道,我便应该站在你这边。
“与你一起,替阿母,替我们,替桃花村所有冤死的乡邻讨回公道!”
见齐彯神情动容,齐大郎又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慰道:“放心,大母身边有我,我知道该做些什么,你与安平王说得上话,便请替我转告安平王,如有差遣,悉听尊便。”
齐彯点点头,仰面看了眼头顶正午的烈阳,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朝齐大郎笑了笑,邀道:“入夏了,天气将暑,大日头底下站上许久,还请兄长赏光,去檐下吃碗阿育新制的寒瓜饮,解解暑气。”
“哦……好、好好……”
齐彯这般客气,齐大郎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见他拧着汗往西边的草堂走去,自己落后几步也跟了上去。
“阿育,拿碗寒瓜饮来。”
“是——”
不远处,听唤,凉棚底下歇晌的阿育一骨碌爬起身,应声忙碌起来,“长史稍待!容奴收拾一番,就来……”
快要走到阶下时,齐大郎才发现廊檐底下有个少年正倚廊柱。
面前竹几上摆着张碗,里面盛的应就是齐彯所说的寒瓜引。
听到步声靠近,少年猝然起身,弯腰端了碗,一溜烟跑进东边的耳房,好似怕人来抢他的似的。
齐大郎目瞪口呆地看向东耳房半开的门扇,转头与齐彯四目相对,不禁讪讪地指向那方问:“他……”
齐彯也正愣神,缓过神来,想起邱溯明所学乃是刺杀的本领。
刺客最忌人前露脸。
哪怕折舣楼没落后无力照应南旻旧部,他手中所握夜鹤骨已碎,不再惦记着做那人命买卖,可自幼养成的习性难改。
“呃……溯明他有些怯生,兄长勿怪。”齐彯含糊释道。
齐大郎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又听齐彯道:“兄长且坐少歇,容我进内换身衣裳再来叙话。”
“好,不急,不急……”他忙笑着摆手答说。
所谓寒瓜饮,乃是压榨寒瓜取其汁液,佐盐少许封入瓮中,吊到井下沉入水里镇上半日,暑夏取饮清甜爽口,可扫燥闷于须臾。
从阿育手里接过寒瓜饮时,青瓷碗盏犹然触手生凉,外壁垂挂一层细密的白露。
望着碗中绯色透亮的汤饮,齐大郎顺口念了句李青莲的诗,“酸枣垂北郭,寒瓜蔓东篱”。
忽然间,想起付诸一炬的桃花村,心绪一阵激荡,眼角不觉溢出泪来。
齐彯出来时,正瞧见他捻起袖口揩着眼角,看来如同拭汗,因问:“兄长还觉燥热?我去取把扇子来。”
“不,不热,二郎过来坐吧,不必拿扇。”齐大郎干笑止道。
齐彯回身走来,并不径自落座,只将一只针脚细密的灰布配囊放到齐大郎手边。
“兄长今已而立还未迎娶新妇,大母必定挂心难寐,这是我在上京攒下的禄米还有赏钱,兄长拿去侍奉大母,待此间事了,寻处清静地界安家,娶位阿嫂一道孝敬大母。”
“这……不可!不可……”齐大郎忙把鼓囊囊的配囊推向竹几对面,笨口拙舌推辞道,“二郎你也不小了,也、也是要娶新妇的,你留着这钱做聘钱,上京薪桂米珠,女娘自也比别处金贵些,你该厚厚地预备着才是。”
齐彯被他这大兄迟来的关心弄得哭笑不得,复又把配囊推了回去,“我的事不急,兄长且收下吧,日后还请代我侍奉大母膝前。”
“这话何意?”齐大郎顾不得推让,怔怔地昂起头看向齐彯。
“我还有未竟的事要做,大母年事已高,素来……不喜我在跟前,那就有劳兄长代我尽孝,侍奉她老人家。”
“二郎你这又是何苦!大母……大母她、她不是厌弃你,不过是因为你与阿父实在相像,见了你,她便想起阿父,一时错了主意,叫你生了误会,你别怪她。”
齐彯眸光暗了暗,果断道:“兄长不必多言,这钱你不肯收,我也会送到大母手里,她最疼惜的是谁你也清楚,她不会拒绝的。”
齐大郎这下无言反驳,只闷闷地抓起配囊塞入袖中,垂头委屈道:“二郎许久不曾唤我阿兄了,还是那声‘阿兄’听来亲近。”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忸怩得不像话,所以迎来齐彯的沉默也在预料之中。
“阿兄究竟想说什么?”
齐彯微微蹙起眉头,仔细端详着他。
“你我是手足同胞,在家时虽不算亲近,可有些话,也只有亲近之人才说得。”
齐大郎缓缓抬头,目光深邃地凝望着他的至亲手足,忧郁的眼神里还存着一丝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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