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竹林的缝隙中穿过，在两人之间轻轻绕了一圈，又悄然退开。洛清涟微微侧过头，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晚风拂过湖面后残留的最后一道余波般的温润光泽。
明天还有课，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夜色般：第一天不能迟到。
唐晨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指尖分离时那一瞬间的温度变化，像是将两片拼合在一起的薄片沿着缝隙轻轻掰开，边缘还留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明天我送你去。
洛清涟没有回答，但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已经回答了所有该回答的东西。
她转身朝着自己的院落走去，背影在月光下逐渐变淡，如同一幅被稀释过的水墨画。唐晨站在原地，目送那扇竹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己的院门。
回到房间后，他在蒲团上坐了许久，闭上眼时，鼻尖还能隐约闻到属于她衣间的那一缕极淡的药香。他花了几息才重新将注意力收拢回体内，闭目调息，将大掌控诀运转了六个周天，方才沉入浅眠之中。
第二日清晨，天光尚未完全亮透，唐晨便醒了。他推开竹舍的门，看到洛清涟已经站在院外的青石板路上，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根玉簪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颈线。晨光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如同一幅刚刚装裱好的画。
这么早？他有些意外。
嘿嘿。洛清涟看着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清晨特有的清冽和清醒：炼丹区有些远，早点过去比较从容。
唐晨没有多问，关上院门，与她并肩朝着炼丹区的方向飞去。
清晨的内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之中，远处的山峰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幅被稀释过的水墨画。
他们飞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地势逐渐抬高，路两侧的古木渐次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修整整齐的灵田。那些灵田中种植着各种品类的灵药，叶片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泽，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如同无数只正在舒展的手掌。
炼丹区在里面？唐晨的目光从那些灵田上收回来，微微侧过头。
嗯，那片山岳应该就是。洛清涟抬手指向前方。
远处一座独立的山岳矗立在晨雾之间。与内院其他被古木覆盖的山峰不同，那座山岳的山顶被一座巨大的建筑所覆盖。那建筑的轮廓格外醒目，如同一座倒扣在地上的巨鼎，鼎口朝上，鼎身由青灰色的石料砌成，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如同无数条被凝固的溪流沿着鼎身流淌而下。那些符文在晨光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铜器。清晨的薄雾在山腰处缠绕，将鼎炉状的大殿衬托得如同悬浮在云雾之中。
唐晨的目光在那座鼎状大殿上停留了数息，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它矗立在那里，如同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安静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威严。
他们沿着石阶向上走去，脚下每一级台阶都磨得光滑平整。越往高处走，两侧的灵田便越密集，灵药的种类也更加繁多。他认出了几种，其余的大多不认识，只能从叶片和茎秆上散发的不同光泽中大致辨认出它们品阶不低。
抵达山顶时，那座鼎炉状大殿的全貌完全展现在眼前。殿门高约数丈，门楣上以暗金色的纹路刻着丹鼎殿三个字。殿门两侧各矗立着一根石柱，柱身上缠绕着形如藤蔓的浮雕，蔓叶之间点缀着一枚枚拳头大小的灵晶，即便在日光下依然泛着淡淡的暖光。
来往的学员不少，三三两两地进出大殿，有的怀中抱着玉简，有的腰间挂着药篓。唐晨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注意到大部分学员都是女性，身着轻便的长裙，发髻利落地束在脑后，言谈举止间透着一股炼丹者特有的专注和耐心。
炼丹区里男女比例一直如此？他低声问洛清涟。
洛清涟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丹道对灵魂力和感知的亲和度要求更高，女性在这方面天生占些优势。不过也有不少男性学员，只是你没有刻意去数而已。
唐晨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跟在她身后一起迈过了丹鼎殿的门槛。
跨过大门的瞬间，一股清冽而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那种香气与他在外面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更加醇厚，更加复杂，如同一首由千百种香料交织而成的曲子，在同一时刻涌入鼻腔之中。
其中有温润如蜜的甜香，有清冽如竹的冷香，也有带着一丝焦灼气息的微苦，如同将被烧尽的炭火和还未燃起的引线同时拢进炉膛，再让它们沿着同一根烟道浮起来。几种气息相互叠合，既不冲撞，也不混淆，如同早已习惯了共处一室般自然。
大殿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阔，如同一座被掏空了的巨大鼎腹。中央是一座高出地面约莫三尺的圆台，台面上放置着一尊通体赤铜色的丹炉，炉身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哑而温润的光。圆台四周环绕着数十个石室，每个石室的门口都挂着一块玉牌，标注着房间的用途。
有的写药草辨识，有的写火候控制，有的写丹方推演。唐晨的目光在那些玉牌上逐个扫过，最终落在远处一条更深的回廊上，回廊尽头透出的光比大殿内的更加柔和，如同一层被反复过滤过的暖色。
洛清涟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道：那里是教学室。她侧过头看他：我要进去了，你呢？
唐晨收回目光，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我到外面等你。
她点了点头，便朝那条回廊走去。衣摆拂过门槛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朝他看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随即继续向前走去，身影在回廊尽头的光晕中逐渐收窄，然后消失。
唐晨在丹鼎殿中缓步踱了一圈，走到靠墙的一排陈列架前时，他停下了脚步。架上陈列着大小不一的玉瓶，每个玉瓶上都贴着一张小笺，标注着丹药的名称和用途。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又转过身，朝殿门外的方向走去，走回那片被晨光和药香浸润的山顶。
他站在山顶的边缘，俯瞰着下方那一片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灵田，远处内院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一阵山风从谷中升起，拂过他的衣摆，将那缕属于丹鼎殿的药香从指间带走，如同将一根暂时被搁下的线索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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