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九成回道：“据赵胜所言，赵从岳乃是乞活军火器营中军官赵伍的族兄，赵伍深得费书瑜信任，此番才借机开口要人。”
李九成面露迟疑：“大帅，赵从岳是东江少有的火器核心人才，若是放他归了乞活军，无异于放虎归山，后患不小，不如……”
孔有德沉思良久，才缓缓摇头：“不妥，眼下我军第一要务，便是筹足粮食，渡海收拢皮岛毛帅旧部，稳固根基，绝不能在此事上与费书瑜生隙。
费书瑜不识冲天炮弊端，我们顺势应允，反倒能稳住同盟，换取急需的粮秣。”
说罢，孔有德嘴角勾起一抹深意：“他自以为占到便宜，我们只需顺水推舟，不给他反悔的由头。”
李九成会意，点头应下。
孔有德随即传令火器督造总管周承武，次日清晨精选三门制式统一的冲天炮，配齐全部图纸、器具、匠人送入乞活军大营；
同时快马传信登州耿仲明，即刻释放赵从岳，派兵护送其家眷一同西行。
次日，东江火器督造总管周承武，携冲天炮及全套图纸、器具抵达乞活军大营。
费书瑜传令：各营主将、火器营督造匠师、资深炮手尽数前往校场观炮。
周承武立于三门铜炮之前，不藏分毫，当众据实报出全套制式规制、尺寸数据与弹药定规：
“此为登州定型三百三十斤铜铸冲天炮。
炮身总长二尺一寸，炮膛深一尺二寸，炮口内径二十二分，前膛阔如仰钟，后膛加厚承压，炮耳居中减重，周身仅炮底、火门两处加箍固力。
标配二十斤瓜形空心开花铁弹，内置碎铁、预留药捻孔，弹口接缝处需热蜡封固防潮。
军中定规：
平装药一斤，一百至两百步为最优杀伤射程，落点最稳、爆破最整；
添药一斤二两，可推至三百步极限射程，然弹形散乱、膛压不足、炸裂乏力；
满药三斤四十五度高抛，可远至一里半，纯属演武虚距，战场无用。”
言毕，周承武将全套登州西法军械器具一一陈列案前：黄铜铳规、水平匣、角度弯尺、定量三等铜药勺、测距矩度仪、步数-药量对照炮表。
“孙元化抚台遗留全套葡式测算器具，调平、测角、量距、定药，步步有规，杜绝炮手凭手感乱射。
大帅可逐项核验、逐炮比对。”
随后，东江匠人当众演示全套标准化无风无扰理想装填流程：
调曲角、水平校炮、分层铺药、放木马、包裹药包、安放引信、湿泥封膛、压实炮口；
填入预先蜡封好引信孔的二十斤开花弹，最后再以潮土薄封炮口，密闭膛室、防止火药燃气外泄。
首轮冷炮装填，炮管洁净无残烬，整套动作纯熟井然，耗时三十余息完成击发。
待炮身复位，清膛熄烬、擦干膛内余温水汽，二次装填再度开火，即便校场开阔、毫无敌军袭扰，也足足耗去四十息。
演示完毕，周承武据实直言，当众点破此炮所有先天弊病，丝毫不瞒：
“此炮工序繁琐，蜡封弹体、潮土封口皆是必备步骤，最忌战场干扰。
无敌军压制尚可从容施作，一旦逢矢石如雨、乱军冲杀、炮位受胁，装填动辄七八十息、乃至一刻钟之久。
此物天生只适合壁垒攻坚、越墙洗寨；
平原野战、对阵精锐、对抗远程火器，全然废器。”
话音落，校场试射开始。
先调一百五十步黄金射程，量具校平、定角、定量装药，一炮射出，弹道弧度规整，越过模拟寨墙，凌空轰然炸裂，破片横扫二三十步，寨内集群靶标尽数粉碎。
随后移靶二百六十步极限距离，反复调校铳规角度、增减药量，连发两炮，尽皆落点飘移、弹着散乱、爆破威力大减。
全程所有细节、数据、优劣短板，尽数落在费书瑜眼中。
他当即命麾下火器营匠师持尺丈量三门炮身、膛径与深度，匠师逐一核验后上前禀报，三门火炮规制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彻底打消了遭人糊弄的顾虑。
验炮毕，全场乞活军各营将官见状无不面露失望，私下纷纷议论：
平地无扰的绝佳境况下，尚且要间隔四十息才能打出第二发，且极限射程虚飘无力，唯有近距可用。
真到两军野战对冲，炮身发烫、炮位偏移，还要防备骑卒突脸，二次发射至少要一刻钟之久。
此炮射程本就有限，野战之中根本来不及打出第二轮炮击，只能用于固守坚城、轰击坞堡寨墙。
冲天炮的长处，是轻便可随军机动，能曲越高墙、轰炸墙内扎堆屯兵；
无可逆转的短处，是射程局限、射速极慢、工序繁琐怕战场干扰，野战层面价值极低。
一众将领纷纷摇头，只觉此番主动索要来的军械，远没有传闻中那般强悍。唯独费书瑜默然伫立，凝视校场良久，心头泛起一阵自嘲般的苦涩。
青州鏖战时，此炮只在东门攻坚时轰鸣过一发，声威震天、开花弹威力骇人，前线哨骑回报皆称其为野战大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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