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津门夜惊梦
清光绪二十年,甲午,公元1894年。
天津,紫竹林,北洋水师学堂。
八月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煤烟味,穿过半开的木格窗,撩动桌案上散乱的图纸。西洋自鸣钟指针滑向子夜,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宿舍床上,顾念新猛然坐起,额间冷汗涔涔。
又是那个梦。
梦中没有具体景象,只有声音——青铜在重击下崩裂的嘶鸣、水流在密闭空间中奔涌的轰鸣、还有一个苍老声音在极远处回荡:“青山不老……薪火长传……”
他喘息着摸向枕边。触手冰凉温润,是那枚幽蓝色的沧海螺钿。月光透过窗纸,落在螺钿表面镶嵌的星辰海图纹路上,那些细密的珍珠母贝在黑暗中泛着极微弱的、近乎呼吸般的柔光。
自他记事起,这枚螺钿便从未离身。祖母临终前将它放在他手心,苍老的手指摩挲着螺钿边缘一处细微的磕痕,说:“这是海的眼睛。带着它,别忘了咱们的来处。”
来处。顾念新掀开薄被,赤脚走到桌前,点燃洋油灯。昏黄光晕照亮桌案:左侧是学堂发的《格致汇编》《轮机图说》《航海测算》,右侧却是一摞手抄本,最上一册封面用工楷写着——《新匠学基础·初编》。
他翻开扉页,一枚熟悉的徽记映入眼帘:一株古木生于浪涛之上,树冠中有七点星芒。这是顾氏的族徽,但在他这一支传承的记忆中,它早已不具“家族”意义,而是“某种古老匠学流派的标记”。
手抄本是他父亲顾继鸿的笔迹。
父亲是南洋槟榔屿的船匠,年轻时曾随荷兰工程师学习西洋舰船设计,却又沉迷于收集华夏各地的工匠手札、器物图谱。这本《新匠学基础》,便是父亲试图“融通中西匠作之理”的尝试——用西洋的几何、力学、材料学,重新阐释那些流传在故纸堆里的“木经”“漆诀”“金工法”。
父亲常说:“念新,咱们的手艺,不能只活在祖宗规矩里。西洋人的坚船利炮打进来了,咱们得知道他们强在何处,更得知道咱们自己根在何处。”
于是他被送回故国,考入这北洋水师学堂,学的是轮机工程。白日里,他与同学们一起演算蒸汽机功率、测绘船体线型、拆解德国克虏伯炮闩;深夜里,他却在这盏灯下,一遍遍研读父亲的手稿,摩挲那枚来历神秘的螺钿,试图拼凑出一种更深层的“理解”。
他总觉得,那些西洋图纸上的比例、结构、力流分析,似乎与《新匠学基础》中某些关于“器形合道”“材性相生”的玄奥论述,隐隐有着某种共鸣。但那种共鸣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深夜的寂静。紧接着是报童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叫喊,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
“号外!号外!牙山大败!倭舰袭我运兵船!高升号沉没!千余官兵殉国!”
“号外——!”
顾念新手中的螺钿猛地一颤。
二、晨雾中的铁腥
翌日清晨,水师学堂气氛凝重如铁。
操场上不见往日的晨练呼喝,学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面色惶然,低声议论着昨夜传来的噩耗。教员们行色匆匆,脸上阴云密布。远处海军公所方向,隐约可见顶戴花翎的官员马车频繁进出。
食堂里,馒头稀饭无人下咽。
“听说……是高升号租的英国船,挂英国旗,倭人照样开炮!”
“方伯谦的济远号呢?怎么不还击?”
“逃了!据说济远号管带方伯谦临阵脱逃,还撞沉了自家搁浅的扬威舰!”
“胡说!未得实情,不可妄议!”
“妄议?事实就是咱们的船不如人,炮不如人,人也不如人!”
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和怒火。顾念新默默坐在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螺钿。冰凉的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清明,但胸腔里却有一股火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念新,你怎么看?”同宿舍的福建籍学员林启荣凑过来,眼睛通红,“咱们在学堂里学这些轮机、炮术,有什么用?真打起来,竟是这般……这般不堪!”
顾念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有什么用?他想起父亲在槟榔屿船坞里,抚摸着那些为西洋商船更换的钢制龙骨时,眼中复杂的光芒:“咱们华人不是没有巧思,不是没有好手艺。但如今这世道,光有手艺不够……得有成体系的‘学’,得有举国之力的‘工’。”
而眼下,这刚刚蹒跚学步的北洋水师,这汇集了闽沪粤各地顶尖匠人子弟的学堂,面对的是维新多年、举国之力打造舰队的东瀛。
“我不信只是船炮不如人。”顾念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咱们得知道,到底差在哪里。差在钢质?差在锅炉马力?差在炮弹火药?还是差在……别处?”
林启荣愣住:“别处?”
顾念新没有回答。他望向窗外,晨雾中,远处大沽船坞的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那是为北洋舰只紧急检修的迹象。但他脑中浮现的,却是《新匠学基础》扉页那枚族徽——木生于浪,星藏于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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