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匿名便条
信寄出后的第三日,清晨。
顾念新在水师学堂的盥洗室用冷水泼脸,试图洗去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焦灼。镜中的自己眼窝深陷,下颌冒出青茬,唯有眼神深处那簇火苗未曾熄灭。
“顾念新,有人留了东西给你。”同寝的林启荣推门进来,递过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信封,“塞在咱们宿舍门缝下的。”
信封平平无奇,未写抬头与落款,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压了一个模糊的印记。顾念新接过,指尖触到火漆印记的瞬间,心头猛地一跳——那印记虽小且粗糙,却依稀可辨:一株简化的古木,生于两道波浪之上,树冠中有三点星芒。
简化版的顾氏族徽!但族徽本有七星,此印只三点星!
他强作镇定,对林启荣点头道谢,将信封揣入怀中,转身出了盥洗室,寻了一处僻静的回廊角落,才小心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裁切整齐的西洋道林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瘦劲有力:
“今夜亥时三刻,英租界码头三号仓库东侧门。独来。示此纸为凭。事关君家百年约,勿失勿疑。”
没有署名。只在纸张右下角,画了一个与火漆印相同的简化徽记。
顾念新捏着纸条,指节发白。对方知道自己家族的徽记,甚至知道“百年约”——这绝不是巧合。是江南吴念水的回信竟如此之快?不,不可能。那会是谁?鄂尔泰一系的清廷余孽?欧阳家的外围势力?还是……其他星火后裔?
他脑中飞速运转。父亲笔记中从未提及家族在北方、尤其在天津有何势力或联络点。这约见地点选在英租界码头仓库,显然是利用租界的特殊职权,避开清廷耳目。对方行事隐秘,却又不完全隐匿,似乎有试探之意。
去,还是不去?
他想起残片上“星火后裔当于国运维艰时重聚”的字句,想起螺钿昨夜那微不可察的异动,想起甲午惨败后胸腔内那股无处发泄的灼痛。
必须去。
但也不能毫无准备。他将纸条内容默记于心,然后将纸条凑近走廊尽头点燃的煤油灯,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又将牛皮纸信封撕碎,分次丢入不同的痰盂。
整个白天,顾念新如常上课、自习,只是格外沉默。傍晚时分,他向斋务长告假,称要去英租界探望一位从南洋来的远亲,取了外出的腰牌。
临行前,他将那枚沧海螺钿用细绳系紧,贴身挂在胸口。又将父亲那本《新匠学基础》手稿中,夹着残片的那几页小心撕下,折叠成小块,藏进皮鞋的夹层。他不知此去吉凶,但这两样东西,绝不能留在学堂。
二、码头暗室
英租界码头,入夜后灯火零星。
海风腥咸,混杂着货物霉变、煤灰和粪便的气味。三号仓库是座红砖砌成的老旧货栈,墙面爬满藤蔓,东侧门隐在一排生锈的货柜后,极不起眼。
亥时三刻,月隐云中。
顾念新扣响铁门,三长两短——这是纸条背面用极淡的铅笔留下的暗号。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肤色黝黑、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的脸。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顾念新周身,又瞥向他手中那张已不存在的纸条原本该在的位置,低声道:“东西?”
顾念新摊开空手,镇定道:“看过了,烧了。”
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侧身:“进。”
仓库内堆满蒙着帆布的货箱,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香料的气味。穿过几重货堆,尽头有一间用木板隔出的小室,室内点着一盏煤油灯,灯影摇曳。
灯下坐着一人,约莫四十许,穿着绸面长衫,外罩一件西式马甲,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雾缭绕。他看起来像个洋行买办或商人,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绝非寻常生意人。
“顾公子,请坐。”那人指了指对面的木箱,声音温和,带着些许江浙口音,“冒昧相邀,失礼了。”
顾念新没有坐,目光直视对方:“阁下是?”
“鄙姓沈,沈墨耘。在上海怡和洋行做些事。”沈墨耘微笑,示意带路的中年男子退出去守门,“受江南一位故人所托,给顾公子带几句话,也看看顾公子……是否真是故人之后。”
“哪位故人?”
“那位故人说,你手中当有一枚‘海眼’,夜里会生微光。”沈墨耘不答,反而缓缓道,“还说,你父亲毕生心血,在一本《新匠学基础》里,扉页有木浪星徽。”
顾念新心中凛然。对方知道的细节太具体了!“海眼”是祖母对螺钿的称呼,从未对外人言。父亲的手稿更是一直深藏。
他仍未放松警惕:“沈先生不妨直言来意。”
沈墨耘吸了一口雪茄,烟雾中目光深邃:“顾公子,甲午战败,举国震动。你在水师学堂,当比外人更知其中痛切。然而你可知,此番败因,除却朝廷腐朽、将帅无能,在器物根本之上,尚有更深层的‘技脉’断绝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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