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弄堂深处
顾念新拉着陆明珺,在蛛网般的狭窄弄堂里左穿右突。身后巡捕的呼喝声与哨音时而逼近,时而遥远。陆明珺虽不习武,但体力颇佳,紧跟不舍,只偶尔被杂物绊得踉跄。
七拐八绕,终于甩开追兵,躲进一处堆满破旧马桶、散发刺鼻气味的死角。两人背靠潮湿的砖墙,剧烈喘息。
“到、到底怎么回事?”陆明珺抚着胸口,惊魂未定,“那些人真是巡捕?为何追你?”
顾念新透过杂物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确认暂无危险,才低声道:“此事复杂,牵连甚广。陆小姐,今日连累你了,实在抱歉。”
“先别说这些。”陆明珺摆摆手,眼神清澈而坚定,“顾先生,我相信令尊是心怀救国热忱的有识之士,你既是他后人,又身怀绝学,绝非歹人。那些巡捕……怕是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木浪星徽书签:“是因为这个,对吗?顾先生,你若信我,不妨直言。我在制造局虽人微言轻,但好歹是官方技术人员,或能提供些许庇护,至少能帮你分析情势。”
顾念新看着她诚挚的目光,又想起父亲遗留书签的深意,心中壁垒松动了几分。这位陆小姐,或许真是可以有限度信任的助力。
“陆小姐,此事确与家传之学有关。”他斟酌字句,“我顾氏一族,世代钻研匠作,所传非仅具体技艺,更有一套关于‘物性’‘力理’的独特体系。近日因缘际会,我携部分传承南下,不料被多方势力盯上。方才茶楼所会之人,以及这些巡捕,恐皆为此而来。”
陆明珺眼睛一亮:“果然!令尊建言书中那些精妙见解,确有完整体系支撑!顾先生,这套学问,于当今强国强兵大有裨益啊!你可知,制造局如今最缺的,正是这等融合东西、直指根本的‘理’!”
“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顾念新苦笑,“怀璧其罪。陆小姐,今日之事,还请勿对外人言。我需尽快离开上海。”
“你要去哪里?我或许能帮忙。”陆明珺急切道。
顾念新迟疑了一下,终是透露:“苏州,木渎镇,寻一位吴姓前辈。”
陆明珺沉吟片刻,忽然道:“我有一同窗好友,家中在苏州经营绸庄,常往来沪苏。我可请他安排,让你搭他家的货船走水路,比火车、马车更隐蔽稳妥。只是……”她看向顾念新,“顾先生,在走之前,能否让我一观令尊更完整的手稿?哪怕只是提纲挈领!我愿以人格担保,绝不外泄,只求能略窥堂奥,或能在局内工作中有所启发。”
她的请求坦荡而热切。顾念新思忖:父亲既留书签于局内,本就有传播学问之愿。陆明珺身处技术要津,人品看来端正,或可有限分享。
“此地不宜久留。”顾念新道,“陆小姐可信之处何在?我们需先离开这里。”
“去我一位女同学家,她在天主教堂办的启明女塾任教,独居一栋小楼,颇为清静。”陆明珺果断道,“我带路。”
二、启明女塾的密谈
陆明珺的同学姓苏,是位思想开明的新式女性,见陆明珺带一陌生男子前来,虽讶异却未多问,安置他们在二楼书房便避开了。
书房内,顾念新终于稍稍放松,取出吴念水手稿中关于“材性通解”与“力纹图谱”核心概述的几页抄本,递给陆明珺。
陆明珺如获至宝,就着窗光,逐字逐句细读,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大悟,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虚划着力线走向。
“妙!太妙了!”她终于抬头,眼中光芒大盛,“将材料视为有生命、有脉络的活物,顺着其‘性情’设计,而非强硬对抗!这‘力纹’之说,简直是为复杂机械结构‘望闻问切’!顾先生,若能将此理与西洋的数学计算、实验测试结合,必能开创一门全新的‘器物诊断与设计之学’!”
她激动地在书房内踱步:“比如舰船,若在设计之初便依‘力纹’之理预判应力集中点,加以疏导强化;选择材料时,不仅看强度硬度,更考虑其‘温湿应变’‘疲劳特性’是否与结构力流相合……或许真能造出更坚韧、更灵巧的船!”
顾念新也被她的热情感染,点头道:“先父毕生所求,正是这等‘融通’。陆小姐,这几页概要,你可抄录研习。但更精深的部分,尤其涉及家族隐秘传承的,请恕我暂时不能透露。”
“足够了!这已是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陆明珺郑重收起抄本,“顾先生,我即刻去联系苏州的同学,安排船只。最迟明晚,应可成行。在此期间,你务必留在此处,切勿外出。”
她想了想,又从笔记本中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这是我在制造局宿舍的地址和电话。你若在苏州有事,或需要帮助,可设法联络。另外……”她犹豫了一下,“关于追捕你的势力,我会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查探一下巡捕房那边的动向,看是谁在背后指使。”
“陆小姐,大恩不言谢。”顾念新深深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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