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虽已入春，但一场猝不及防的倒春寒，让京城再度陷入阴冷潮湿之中。
连日的凄风苦雨，敲打着贾府的朱户绮窗，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就在这晦暗的天气里，一桩意外沉重地打击了已然暗流汹涌的荣国府——管家奶奶王熙凤，因连日心力交瘁、劳碌过度，竟至小产了。
消息传开，各房反应各异。
邢夫人那边自然是冷言冷语，只道是逞强太过，不知保养；王夫人虽惊痛，更多却是忧心府中事务无人支撑，又添一层烦难；下人们则多是惶惶，凤姐虽严苛，但终究是根顶梁柱，她一倒，众人皆觉失了主心骨。
凤姐的院子里，往日那种雷厉风行、人进人出的热闹景象暂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维持的安静。
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却掩不住底下涌动的焦虑。
内室，凤姐昏沉沉地躺在拔步床上，帐幔半垂。
那张往日里神采飞扬的脸，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紧紧蹙着，仿佛仍在与什么争斗。
平儿眼睛微肿，却强打着精神守在床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小丫头们煎药、送水，偶尔亲自用温热的软巾为凤姐擦拭额角的虚汗。
她看着奶奶这般模样，想起那未成形的胎儿，想起大夫叮嘱此次损伤不小，务必静养数月，万不可再劳心费力，再想想如今府里外头千头万绪的艰难，心头就像压了一块巨石。
晌午过后，凤姐短暂醒来过一次，眼神先是涣散，随即下意识地伸手抚向小腹。当触碰到那片异常的平坦时，她浑身一颤，眼中瞬间涌上刻骨的痛楚与茫然。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曾经的存在。
一滴滚烫的泪猝不及防地滑落，混着虚汗，洇湿了枕畔。
（我的儿。。。娘对不住你。。。）
平儿见状，心如刀绞，连忙上前柔声劝慰：奶奶，您刚醒，仔细身子... 她小心翼翼地喂凤姐喝了几口参汤。
凤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蚀骨的悲痛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疲惫的清明。她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巧姐儿。。。
姐儿好着呢，奶嬷嬷带着，刚吃了米糊，睡得香。平儿连忙回话。
听到女儿安好，凤姐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随即又被更深沉的忧虑覆盖。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却浑身虚软得动弹不得，只能急促地喘息：外头。。。府里。。。
奶奶放心，都暂时安顿着，您且安心养着要紧。平儿不敢多说，只拣好听的宽慰。
凤姐不再说话，但那双即便在病中也难掩精明的眸子深处，却翻涌着惊涛骇浪。失去孩子的痛楚还未消散，对现实的恐惧又接踵而至。
她比谁都清楚贾府如今已是烈火烹油，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虚空。
自己这一倒，如同阵前折了主帅，底下那些牛鬼蛇神岂会安分？
公中的亏空，各房的算计，外头的风声，一桩桩一件件，都像鞭子抽在她心上。而她最割舍不下的，还是巧姐。
自己若长久病着，甚至。。。这深宅大院，人心叵测，她的巧姐儿，一个全无自保能力的稚子，将来要依靠谁？
（一个已经没了，这一个，我拼死也要护住！）
下午，晴雯过来探视。
平儿迎到外间，压低声音道：刚吃了药睡下，一直不太安稳，时醒时睡的。醒时...提起那没缘分的孩儿，直掉眼泪，看着让人心酸。
晴雯点点头，隔着纱帘望了一眼床上那憔悴的身影，心中恻然。她轻声问：大夫怎么说？
平儿眼圈微红，引着晴雯到稍远些的角落，才道：说是小产伤身，加上往日操劳过度，元气大损，非得精心静养小半年不可，再经不得一点劳累烦心。她叹了口气，愁容满面，可奶奶这性子，心里揣着丧子之痛，又惦记着府里和姐儿，哪里真静得下来？
晴雯默然。
她明白凤姐此刻正承受着双重的打击——失去骨肉的悲痛与对未来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前番为姐儿置办的那些产业，地契房契都稳妥吧？晴雯低声确认。
都按奶奶吩咐，和奶奶的体己分开，单独收着呢，除了奶奶和我，没人知道详细。平儿肯定道，随即又忧心忡忡，只是...如今奶奶病着，外面的事...我真怕...
外面的事，一时半会儿天塌不下来。晴雯语气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且照顾好奶奶和姐儿是关键。告诉奶奶，万事有我们，让她务必先养好身子。只有她快些好起来，才能真正护得住想护的人。
平儿感激地看着晴雯：有你这句话，我心里也踏实些。等奶奶醒了我一定转告。
晴雯又略坐了片刻，嘱咐了些饮食调养上的细节，便起身告辞了。
她知道，凤姐这场病，不仅是身体上的打击，更是心理上的重创。
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将成为她心中永远的痛，而这份痛，只会让她更加坚定地要为巧姐谋一个安稳的未来。
窗外，风雨声渐歇，但阴云未散。
室内，凤姐在睡梦中不安地辗转，苍白的唇间溢出模糊的呓语：...我的儿...巧姐...
平儿连忙上前，轻轻拍抚。
看着凤姐即便在病中也不得安宁的模样，再想起晴雯离去时那沉稳的眼神，平儿心中百感交集。
她知道，往后的路，恐怕要越发艰难了，但无论如何，她都得陪着奶奶，护着姐儿，在这风雨飘摇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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