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烛火微微摇曳，将两人紧握双手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贺青崖冷静的分析如同在迷雾中点亮了一盏灯，让晴雯看清了脚下狰狞的悬崖，也指明了可能存在的、狭窄的逃生路径。
恐惧并未消散，但已从一种漫无目的的恐慌，凝聚成了具体需要解决的问题。
晴雯依偎在贺青崖身前，仰头看着他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他眉宇间的沉毅让她慌乱的心跳渐渐平复。
她轻声开口，声音虽仍带着一丝沙哑，却已有了思考的力度：“青崖，既然看到了危险，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该如何做，我们需得有个章程。”
贺青崖低头，看着妻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坚韧光芒，心中既疼惜又欣慰。
他轻轻揽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让她靠得舒服些，这才沉声道：“不错。事缓则圆，但也不能毫无准备。依我之见，我们当前可分三步走。”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目光锐利如鹰隼：“其一，固本培元，坚圣心。我既居此位，首要便是让陛下看到，我贺青崖及麾下京营，唯忠君卫国之念，绝无二心。往后行事，需更加勤勉谨慎，一切以朝廷法度、陛下旨意为先。军中人事、钱粮调度，务必清晰透明，随时可供御前查阅。唯有根基稳固，信任牢不可破，将来若真有风雨，我们才有立足之地，也有为陛下效死、廓清环宇的资本。”
他这番话，既是策略，也是他身为军人的信念。
晴雯认真听着，点了点头。
这是立足的根本，也是他们目前最能主动掌控的一环。
“我明白。你在外行事，务必万事小心。家中一切，我会打理好，绝不让你有后顾之忧。”
贺青崖握了握她的手，继续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转为审慎：“其二，明哲保身，远是非。北静王府那边，以往的情分和礼节性的往来，骤然断绝反而引人疑窦。但私下过于密切的走动，必须暂停。正好，”他目光落在晴雯微隆的小腹上，带着一丝刻意的轻松，“你如今需要静养安胎，便是最好的理由。往后王府宴饮、私下邀约，我们一概以你身子为重推拒。明面上的往来，只保留雯绣坊与王府正常的生意合作，这是堂堂正正的皇商事务，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我们需得慢慢地将自己从那张过于紧密的关系网中，不着痕迹地剥离出来。”
“以我安胎为由。。。这理由倒是妥当。”
晴雯沉吟着，这确实是一个无可指摘的借口，能最大程度地减少对方的猜疑和外界的好奇。
她随即微微蹙眉，“只是，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被动等待？若。。。若他们真有异动，我们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作为？”
贺青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走钢丝般的谨慎：“这便是第三步，也是最为凶险的一步——敲山震虎，留余地。”
他看向晴雯，目光深沉：“我们不能直接告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劝阻。但或许。。。可以通过一个绝对可靠、且与王子腾关系匪浅之人，递过去一句若有似无的提醒。让他知道，陛下对他，并非全然的放心。一个意识到自己已受猜忌、处境微妙的重臣，在做任何重大决定前，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只要他犹豫，按兵不动，或者态度暧昧，北静王那边便不敢轻易妄动。这，或许能为我们，也为许多人，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甚至可能消弭祸患于无形。”
晴雯的心提了起来：“这个人选。。。至关重要。既要能接触到王子腾，传递的信息又不能太直白，更不能将我们自己暴露出去。”
贺青崖的目光与晴雯交汇，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凤姐姐。。。”晴雯低声唤道，心情复杂。王熙凤是王子腾的嫡亲侄女，由她以家书形式，向叔父诉说一些“京中听闻”、“为叔父前程忧虑”的体己话，最是自然不过。凤姐精明过人，只需稍加点拨，她便能明白其中关窍，也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只是。。。”晴雯犹豫了，“这样一来，便又将凤姐姐牵扯进来了。她如今好不容易得了安稳。。。”
让凤姐知晓这等抄家灭族的潜在风险，无疑是将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在了她肩上，也让她重新置身于危险边缘。
贺青崖叹了口气：“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此事确实两难。但眼下，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可能起作用、也最不易引火烧身的办法。凤奶奶非寻常女子，其心智决断，远胜许多男子。或许。。。我们可以不将话说透，只让她隐约察觉到风向不对，以她的聪慧和对王家的感情，她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她的叔父，也间接保护她自己和巧姐儿。”
他顿了顿，看着晴雯：“当然，此事风险依旧存在。是否要走这一步，如何走，我们还需从长计议，务必想一个万全之策，将凤奶奶的风险降到最低。”
晴雯沉默了。
她深知贺青崖的分析是对的。
想要破局，想要主动做点什么来阻止可能发生的灾难，就不可能完全将旁人隔绝在外。
凤姐，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责任，以及随之而来的风险，让她心中充满了愧疚与不安。
她抚摸着腹部，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安宁，最终，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你说得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凤姐姐那里。。。我来想办法跟她说。我会小心再小心，绝不会让她陷入险境。”
贺青崖将她拥入怀中，下颌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委屈你了，雯儿。本不该让你怀着身子，还要操心这等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们是夫妻，本该风雨同舟。”
晴雯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只要我们能平安度过此劫，只要孩子能安然降生，再难的路，我们一起走。”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在墙上静静伫立，他们定下了初步的计划，前路依旧吉凶未卜，但此刻，他们的心紧紧联系在一起，为了守护共同的家，准备迎接那未知的、却必须去面对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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