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会议室的灯，终于熄灭。
天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陆沉拿着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黄泉】计划立项书，一夜未动。
【夏国正。】
【陆正华。】
两个名字，像两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前世，他只知父亲陆正华是一名普通的工程师，在自己上大学那年，因一场“实验室事故”意外身亡。组织上给的抚恤和评价，都很干净。
可他从未想过，父亲的名字，会和夏国正这种擎天巨擘，以及一个代号为【黄泉】的最高绝密计划，联系在一起。
【恶鬼……】
周猛那张扭曲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原来，他口中的恶鬼，指的不是金矿，不是贪腐，而是这个被埋藏在汉东地底二十年的国家机密。
【洞察之眼】疯狂运转，却找不到任何关于【黄泉】的档案。
一片空白。
这代表着，此事的保密级别，已经超越了他前世所能触及的任何层面。
就在这时，桌上那部红色的加密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
铃声不大，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林翰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陆沉面无表情地拿起听筒。
“我是陆沉。”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寒暄，只有一个苍老、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
“文件，看到了？”
“看到了。”
“那就来京城。”
不是商量，是命令。
“汉东的工作，一个星期内交接完。”苍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透过电话线，看穿了陆沉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你父亲，是英雄。”
“有些事，等你到了他的位置，自然有资格知道。”
电话，挂断了。
陆沉缓缓放下听筒，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湖面，终于恢复了死寂。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刚刚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也好。】
【汉东的棋盘，终究是小了。】
……
一个星期后。
汉东省省长办公室，已经彻底清空。
所有的文件、书籍、奖杯，都已封存入档。
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只剩下陆沉私人的一个黑色笔记本。
林翰红着眼眶，站在门口，声音嘶哑。
“省长……不，书记……中央的任命已经下来了……”
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后面的称呼失态。
“外面……外面全省各地的代表都来了，市里的，县里的，还有西山那边的矿工兄弟……把省府门口那条长安道，堵得水泄不通。拦都拦不住，都想……都想送送您。”
陆沉合上笔记本，封面上的“全国算网”四个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让他们回去吧。”
“没用的，”林翰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他们说，不堵路，不喊口号，就想看着您的车走。”
陆沉沉默了片刻。
“走吧。”
他迈步走出办公室，没有回头。
省政府大楼那扇沉重的旋转门，缓缓推开。
没有欢呼，没有口号，没有横幅。
门外的世界，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从省府大门，到长安道的尽头，街道两旁，站满了黑压压的人潮。
有穿着崭新工作服的矿工，脸上还带着没洗净的煤灰印；有朴实的农民，脚边放着装着新鲜蔬菜的竹篮；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手里紧紧攥着书本；还有坐在轮椅上，被家人推着过来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他们什么也没做。
就在陆沉走出大门的那一刻。
“哗——”
人群如潮水般，齐刷刷地向后退了一步，让开了中间的道路。
紧接着，所有人，无论是耄耋老人，还是垂髫小儿，都对着那个孤身一人的身影，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九十度的鞠躬。
无声，却胜过雷霆万钧。
这一拜，拜的是那十二亿七千万的救命钱。
这一拜，拜的是那份让贪官污吏无所遁形的“阳光法案”。
这一拜，拜的是这片重见青天的汉东大地！
没有豪车开道，没有警卫护送。
一辆再普通不过的灰色中巴客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陆沉没有说话，他只是对着那无声的人潮，同样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他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那条由人墙隔出的通道。
车窗外，一张张质朴的面孔，一双双噙着热泪的眼睛，如电影慢镜头般掠过。
陆沉静静地看着，他想记住每一张脸。
就在车子即将汇入主干道时，一辆挂着“京A000”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无声无息地拦在了前方。
车门打开，一名身穿中山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在客车门前立定，对着车内的陆沉，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陆沉同志，奉中办命令，请您即刻赴京履新！”
他双手，捧上一个用火漆密封的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您的第一份工作指令。”
全车寂静。
林翰和随行的几名工作人员，大气都不敢喘。
陆沉接过文件袋，在那名中办干部的注视下，撕开了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任命书。
没有复杂的头衔，只有一行简洁却重于泰山的黑体字：
【任命：陆沉同志为国家数字主权战略领导小组，组长。】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组长”二字上。
他那始终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脸上，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却发自内心的弧度。
那是棋手看到完美棋局时，才会有的笑意。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这片他重生后奋斗了三年的土地，那些依旧在默默弯腰相送的百姓。
然后，他决然地转过头，对司机说：
“开车。”
客车，汇入了通往京城的高速车流。
车厢内，陆沉打开了那个黑色的笔记本，翻到了写着“全国算网”的那一页。
他拔下笔帽。
在“全国算网”四个字的后面，重重地，画上了一个指向东方的箭头。
箭头的终点，是浩瀚无垠的太平洋。
汉东这盘棋，他赢了。
天下这盘棋，才刚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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